无名者星图:替宇宙标注被抹去的

第2章 柴门之内,雪落无声——长坂坡,一个“被丢失”的奶娘手记

那天,他们只记得赵云七进七出、阿斗毫发无伤,却忘了——我也丢了一个孩子。

我叫阿姜,涿郡人,今年三十有七。

左臂在两年前断了筋,提不得重物,只能右手抱娃。

主母甘夫人说:“阿姜抱得稳,阿姜去。”

我便抱着小公子,坐在赵云将军的护心镜前,一路冲到长坂坡。

后来史官写:“云身抱弱子,保护甘夫人,皆得免难。”

——弱子是有了,可他们没写,那面护心镜窄得只能容一个婴孩。

我的女儿,便是在镜外丢的。

她小字野雉,刚满周岁,还不会叫娘,只会“嗬嗬”地笑。

我原想给她改个贵气点的名儿,可没等到吉日。

乱军起时,她正趴在我背上,小手抓我发髻,像攥一束草。

赵云把阿斗塞进我右怀,喝一声“抱稳!”

我便只能抱稳。

左肩空了出来,野雉的重量一轻——我回头,己不见她。

尘土遮天,火在远处烧,像有人把夜空撕下一块贴在地上。

我喊:“野雉!”

嗓子被烟呛住,只挤出半声哑。

赵云回马,枪挑曹兵,血点溅在我眼睑,烫得睁不开。

他吼:“勿停!”

我便不敢停。

那一刻,我成了两半:一半护着阿斗,一半被野雉的哭声拖进人海。

冲到桥头,张飞横矛喝退追兵。

众人围着阿斗哭拜,我退到一旁,把指甲抠进泥里,抠得指缝塞满血沙。

没人问我丢了谁,也没人发现我背篓空了。

夜里,主公刘备**阿斗睡脸,叹:“几损吾命。”

我站在帐外,听自己胸口“咚咚”打鼓——那鼓声里,有一个婴孩在哭,却没人去听。

回到江陵,甘夫人赏我两匹绢、一斛米。

我跪谢,出门,径首走到江边。

月像缺口的刀,我想跳,可右脚刚触水,左臂旧伤抽痛——我忽然想起,野雉连我一件遗物都没有,我若死了,她在这世上就真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降生。

我缩回脚,把赏绢撕成条,编成一只粗绳,套在脖子上,却舍不得勒。

那绳渐渐成了我的项链,日夜提醒我:我得活着,得记住。

后来,主公取益州,我们迁成都。

府邸更大,火盆更暖,我的活计却轻了——断了筋的左手连缝衣都抖。

管事拨我去守后苑柴门,日落上钥,日出开启。

柴门对着兵营**堆,臭气熏天,却常有野狗来翻吃。

我值夜,提一盏桅灯,灯罩裂了缝,光从缝里漏,像逃兵。

有一晚,我发现**堆里卡着半片铜镜,背面铸“长坂”二字,己被砸得扭曲。

我掰下,藏进怀里——那是野雉留给我的第一块“骨”。

此后,我陆续捡到断枪头、烧残的虎符、缺了耳的铜铃,全都埋进柴房后墙根。

那墙根成了我的小宝塔,塔下压着长坂坡,压着我未出口的哭。

阿斗渐长,成了太子,*臭退尽,唇上生毫。

他常由宦官领着,到后苑捉促织。

一次,他独自溜到柴门,看我扫落叶,问:“嬷嬷,你颈上绳是何物?”

我答:“避邪的。”

他伸手摸,绢绳己油黑,他皱眉:“脏。”

我笑笑,由他去。

孩子长大,都会嫌脏。

景耀六年,魏军破成都,后主降。

宫人奔散,我仍守柴门——不是忠,是习惯。

兵士举火把喝我开钥,我指锁:“钥匙在管事处。”

他们一脚踹烂木门,破门瞬间,风卷灰,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退到墙根,手护住那处“宝塔”。

火把近前,我喊:“底下有疫病死畜,踩了染瘟!”

兵士骂咧着绕开。

他们走后,我徒手扒土,把铜镜、枪头、虎符、铜铃全掏出来,裹进破衣,背在右肩——左臂依旧无力,但右肩还能扛。

我混在逃难人潮,出成都,往南。

走到岷江岸,夜黑,我坐沙滩,一件件掏出那些铁铜,摆成一排。

江水拍岸,像无数小手在拍我的膝。

我先扔铜铃,咕咚沉;再扔虎符,咕咚沉;枪头、铜镜,依次没水。

轮到“长坂”铜镜时,我指腹擦过那两个字,忽然听见极细的“嗬嗬”笑声,像野雉在喉。

我猛地起身,把铜镜抱在胸口,一步踏江——水寒刺骨,我却觉得暖:原来,这才是我和女儿的重逢。

江水没过头顶,绢绳散,漂走。

我睁眼,看月光透进水里,像一面倒扣的护心镜,镜里终于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我,一个是野雉。

我伸手,左臂竟不再抖,稳稳抱住她。

史书里,长坂坡后,再无人提及“阿姜”。

可我知道,在某个被删掉的角落,我完成了最后一次“七进七出”——这一次,我救的是自己的孩子。

江面复归平静,月光如旧。

只是无人看见,那月光底下,飘着一根散开的黑绢绳,绳结里,牢牢系着一个小小的、从未写进史诗的名字:野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