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内,那对儿臂粗的喜烛,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烛焰跳跃,偶尔爆开一两点烛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它们将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摇曳的、昏黄的光晕里——那刺目的红帐,那僵立的新娘,以及,那个浑身散发着酒气与戾气的男人。
萧夜澜背对着苏言惜,站在窗前。
尽管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尽管他的世界早己是一片永恒的、绝望的黑暗,他依然维持着这个姿态,仿佛还能“看”到些什么。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同历经风霜雪雨却未曾折断的青松,可那紧绷的脊背线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倔强。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金线绣着繁复的蟒纹,这本该是极尊贵极荣耀的象征,此刻穿在他身上,却只像是一道无比讽刺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他残破的灵魂。
浓郁的、几乎令人作呕的酒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那不是欢庆的微醺,而是试图用酒精麻痹痛苦却失败的、更深的绝望。
苏言惜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被他挥落箜篌后的姿势,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玉雕。
盖头遮蔽了她的视线,也隔绝了她与这个冰冷世界的首接对视。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感受到冰冷的泪水滑过脸颊后,留下的那一道微凉的湿意。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厌弃和……恨意。
时间,在令人难堪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他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曾经映照过星海、洞察过秋毫,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空洞与死寂的眼眸,毫无焦距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被酒精浸泡后的粗粝,也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冰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苏言惜的耳膜上:“听着。”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说出这最伤人的判决。
“这门婚事,非我所愿,乃是皇命难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苏言惜的心上。
“你,”他抬手指向她所在的方向,动作精准得不像一个盲人,那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锋芒,“苏家的罪孽,与我萧夜澜无关。
你被迫吞下的哑药,也非我所赐。”
他的话语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漠。
“从今日起,你便待在这院子里。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半步,更不准……出现在我面前。”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的决绝。
说完这些,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和气力,猛地转过身,面向着内室那张铺着大红鸳鸯喜被的拔步床。
他空洞的眼睛“凝视”着那跳跃的烛火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火光映在他毫无生气的瞳孔里,竟折射出一种诡异的、破碎的光。
“滚出去。”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精准地刺入了苏言惜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她浑身剧烈地一颤,盖头下的贝齿,将下唇咬得一片血腥。
滚出去?
今夜是洞房花烛夜,她是他明媒正娶……不,是皇帝赐婚的妻子,他让她……滚去哪里?
屈辱、悲伤、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她死死地攥着拳,任由那冰冷的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
而萧夜澜,在说出那句话后,仿佛完成了一个极其厌恶的任务,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重重地倒在了那张冰冷的、象征着夫妻和睦的婚床上。
他甚至没有脱下靴子,也没有盖上那床刺眼的喜被,就那么和衣而卧,背对着外间,将自己蜷缩起来,形成了一个拒绝一切的、防御的姿态。
他不再理会她,仿佛她只是一件被无意中带入房间的、碍眼的杂物。
新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哔剥声,和他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他竟就这样,在她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或者说,是醉倒了?
苏言惜僵立了许久,久到双腿都开始麻木。
冰冷的泪水,早己浸湿了盖头内侧的绸布,黏腻地贴在脸上。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开始摸索着,拾捡地上那些飞溅的碎瓷片。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内间那个……名义上是她夫君的男人。
冰凉的瓷片边缘锋利,在她指尖划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沁出鲜红的血珠。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固执地、一片一片地,将那些代表着“合卺交杯、永结同心”的破碎愿望,小心翼翼地拾起,拢在掌心。
那冰冷的触感,和她指尖温热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比清晰的、名为“现实”的刺痛。
当她终于将所有的碎片都拾捡干净,缓缓站起身时,内间传来了他无意识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呓语,模糊不清,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她抱着那些冰冷的碎瓷,如同抱着自己同样支离破碎的心,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了房门边。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从外面锁死的房门。
深秋的寒风,立刻寻到缝隙,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她单薄的嫁衣猎猎作响,也吹得她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她站在门口,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内间那个蜷缩在婚床上的、模糊的红色身影。
然后,她默默地、决绝地,踏出了这个所谓的“新房”,并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咔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根深露重、寒风凛冽的庭院。
门内,是红烛高燃、却冰冷如窖的所谓“婚房”。
苏言惜抱着那些碎瓷,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漆黑的回廊下。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那里才是她的容身之处。
府中的仆役早己得了吩咐,无人敢来理会这位“不受待见”的新夫人。
最终,她在回廊尽头,找到了一处堆放杂物的、西面透风的偏僻耳房。
里面堆积着一些陈旧的桌椅和布满灰尘的箱笼,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干枯的稻草。
她走了进去,轻轻关上了那扇几乎不起作用的、歪斜的木门。
将怀中的碎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她抱着膝盖,在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稻草上,缓缓坐了下来。
窗外,残月如钩,将清冷的光辉,吝啬地洒进这破败的角落,照亮了她依旧顶着红盖头的、孤寂的身影。
她抬起手,颤抖着,终于,一点点,掀开了那方象征着婚姻与屈辱的盖头。
月光下,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却依旧难掩清丽绝俗的容颜。
那双眼睛,如同被泉水洗过的墨玉,此刻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再次决堤。
她望着窗外那轮冷月,许久,许久。
然后,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膝间,瘦削的肩膀,在清冷的月光下,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夜,红烛空燃,碎瓷冰冷。
这一夜,新郎醉卧婚床,新娘蜷缩柴房。
这一夜,两个被命运残酷捉弄的灵魂,隔着一扇门,却仿佛隔着一整条无法跨越的银河。
小说简介
《以问渡相思》中的人物苏言惜苏言惜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古代言情,“符号故事”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以问渡相思》内容概括:唢呐声,像是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呜咽着,断断续续,吹奏着一曲不成调的悲歌。那声音穿透了京城深秋凛冽的寒风,却穿不透将军府那扇朱漆剥落、尽显颓败的大门。红绸,刺目的红,缠挂在门廊、庭柱之间,在这片灰败的底色上,硬生生扯出一道道血淋淋的痕迹。它们无力地飘荡着,非但没有半分喜气,反倒像是一场迟来的、敷衍的献祭。一顶再普通不过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府门前。没有喧闹的迎亲队伍,没有喜娘高亢的祝福,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