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你心虞

西月的风裹着樱花碎瓣扑在教室玻璃上，白虞盯着黑板右下角的数学作业要求，鼻尖几乎要蹭到草稿纸。

窗边铁灰色储物柜的倒影里，她的向日葵贴纸正在光晕中微微卷边——那是今早迷路时被顾聖撞落的贴纸，此刻倔强地黏在柜门边缘，像一道被揉皱的宣战书。

阳光斜切过她的后颈，将马尾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发丝间还沾着画室里带出来的松节油气味。

走廊传来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白虞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班主任的香水味比人先到，浓烈的广藿香混着粉笔灰，惊得她画**辅助线的手一抖，铅芯在纸上戳出个突兀的黑点。

"新同学加入竞赛组。

"涂着酒红色甲油的手指敲了敲她的课桌，白虞慌忙用衣袖遮住草稿纸上流泪的小猫涂鸦，"顾聖，你负责带她。

"教室后排传来铅笔折断的脆响。

白虞抬头时，正撞进顾聖冷冽的视线里。

少年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的指尖转着银色派克笔，笔帽在夕阳里折射出冰棱似的光斑。

他的校服领口松了两颗纽扣，露出半截银链，坠子隐在阴影里辨不清形状。

"您确定要我用IMO题库给***大班补课？

"顾聖的声音像浸了冰的琴弦，尾音带着锋利的震颤。

白虞感觉后槽牙泛起酸涩，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形的红痕。

哄笑声中，她瞥见前桌女生校服下摆绣着顾聖名字缩写GS的暗纹，针脚细密得仿佛某种隐秘的图腾。

------数学组活动室弥漫着油墨与咖啡豆焦苦的气息。

白虞缩在长桌最末端，盯着自己投在橡木桌面的影子——它正被窗棂切割成扭曲的几何图形，如同她此刻被微积分公式绞杀的逻辑思维。

顾聖将她的作业推回面前时，纸页摩擦声像是砂纸擦过耳膜。

整页鲜红的叉号如同斩首示众的铡刀，右上角批注力透纸背：建议重读小学西年级。

墨迹在"西"字最后一横洇开，像条咧着尖牙的毒蛇。

"向量的模长公式都能代错。

"顾聖抽走她试图遮挡的练习册，腕表表盘折射的冷光刺得她眯起眼，"需要我教你怎么用圆规吗？

或者先从数手指开始？

"他的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指节抵住她画错辅助线的位置，皮肤下淡青血管随说话声轻微起伏。

白虞突然想起转学前夜，母亲在电话里对继父解释"小虞只是暂时不适应新环境"时的叹息，那声叹息此刻化作胃里翻涌的酸水，灼得喉管生疼。

她抓过红笔在批注旁画炸毛小猫，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画到举牌子的猫爪时，手腕突然被冰凉的手指扣住。

顾聖不知何时倾身过来，松木香混着薄荷糖的气息将她困在椅背之间："改错题还是画符咒？

需要我帮你预约精神科？

"-----暮色染透玻璃窗时，白虞发现自己的错题本失踪了。

她攥着帆布包带冲回活动室，月光正巧照亮顾聖书桌半开的抽屉——她的涂鸦本安静躺在《吉米**奇习题集》上，封面小猫被某人用红笔添了副黑框眼镜，旁边批注力透纸背：颈部比例失调，建议参考《动物解剖学》。

更深处，手机摄像头在抽屉角落闪过微光。

白虞鬼使神差地点亮屏幕——锁屏壁纸是她画在三角函数旁的宇航员涂鸦，那小人正举着"逃离地球"的旗帜，拍摄时间显示凌晨1:47。

相册最近删除栏里还有七张照片：她画在值日表边的打盹熊猫、课桌角落的流泪茄子、甚至上周被他撕碎的纸飞机残骸上潦草的**Q版。

窗外突然炸响春雷，白虞踉跄后退时撞翻废纸篓。

纷扬的草稿纸如雪片飞舞，某张纸背面露出顾聖的字迹：4月8日，笨蛋在椭圆方程旁边画了会飞的鲸鱼，腮红位置画反了。

墨迹被雨水晕染开，日期数字却工整得像是某种隐秘的收藏目录。

------顾聖出现在门口时，白虞正捏着那张湿透的草稿纸。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锁骨，校服衬衫湿漉漉贴在背上，透出肩胛骨锋利的轮廓。

他目光扫过敞开的抽屉，喉结滚动像是吞咽了某种未成形的辩解。

"擅动别人东西是小学西年级教的内容？

"他甩开额前湿发，水珠溅在她手背激起细微战栗，"还是说转学生都有当间谍的癖好？

"雷声碾过屋顶，白虞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那你**我的涂鸦算什么？

行为艺术治疗？

"顾聖突然逼近，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手掌撑住她耳侧墙壁。

白虞后颈撞到储物柜，向日葵贴纸被震落在两人鞋尖之间。

她看见他睫毛上悬着的水珠摇摇欲坠，瞳孔深处有某种情绪在冰层下沸腾。

"这叫教学评估。

"他拾起贴纸按回她掌心，指尖温度烫得惊人，"毕竟要拯救连抛物线都画不明白的..."话未说完，白虞突然扯过他手里的雨伞。

靛蓝色伞面"嘭"地绽开，将两人笼罩在狭小阴影里。

她踮脚将伞柄塞进他湿透的掌心，向日葵贴纸黏在他手背虎口："伞借你，把**的照片**！

"转身跑进雨幕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嗤笑。

伞骨间漏下的雨丝里，顾聖摩挲着虎口处的向日葵贴纸，将手机相册里流泪小猫的涂鸦设成了加密收藏夹。

------次日清晨，白虞在课桌里发现被塑封好的涂鸦本。

扉页夹着张便签：建议改用油性马克笔，铅笔痕迹容易晕染，字迹凌厉得像是刀刻。

当她翻到微积分笔记时，发现所有公式间隙都被添上了小剧场——她画的炸毛小猫举着"**"牌子，对面站着戴黑框眼镜的Q版顾聖，对话框里写着：解不开题就乖乖当猫粮。

阳光穿过樱花树斜**来，照在两人作业本并排摆放的桌角。

白虞没注意到，顾聖的保温杯悄悄换成了橘子味汽水，易拉罐边缘的反光里，映出他偷瞥她修改错题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窗外突然刮进一阵风，将她的向日葵贴纸吹落到他鞋边，这次谁也没有伸手去捡，任那抹金色静静躺在西月的光影交界线上，如同某种尚未破土的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