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桂北山区。
陈大河数到第一百一十三根火柴时,听见了山坳里的狗叫声。
他迅速掐灭火光,数学公式的残影还烙在视网膜上。
地窖角落的陶罐里,三只萤火虫是他昨晚抓的**灯盏,此刻正发出微弱的绿光。
"县一中的模拟卷......"他把芭蕉叶试卷塞进怀里,突然头顶的木板被掀开。
月光混着煤油灯的光泼下来,母亲的脸在逆光中像被刀削过的木雕。
"王支书带人来抓义务工了。
"母亲递下一竹筒凉薯浆,喉头动了动,"娘跟他说你发疟子,这些蛋......"她手腕上挂的草绳网兜里,六枚鸡蛋相互碰撞。
陈大河知道,这是家里最后的存粮。
三天前,母亲把那只下蛋的**鸡卖了,换来两本二手复习资料。
书页上还沾着前主人的血迹——县城废品站的老头说,那是个去年落榜后喝农药的复读生。
脚步声从晒谷场方向传来,夹杂着金属器具的碰撞声。
陈大河注意到母亲右脚的草鞋没了后跟——那是上周她连夜走三十里卖笤帚时磨坏的。
地窖土墙突然变得清晰,那些用铁钉刻的公式中间,藏着歪歪扭扭的"物理"二字,是妹妹小满病逝前学会写的最后两个字。
"考上京城大学"——十二岁的妹妹咽气前在他手心划的这六个字,此刻比灶膛里的余烬更烫人。
"陈家的!
别给脸不要脸!
"王支书的吼声震得地窖顶的土屑簌簌落下,"公社派工修水渠,全大队就你家崽子金贵?
"母亲转身时,陈大河看见她后颈上紫红的刮痧痕迹。
前天夜里高烧到西十度,母亲都没舍得用那瓶珍藏的虎骨酒。
"王**,娃真起不来身......"母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这是自家攒的蛋,您拿回去下酒......""放屁!
"木板门被踹得咣当作响,"我晌午还看见他在后山背书!
现在全公社都知道你们陈家要出状元郎了?
"陈大河的手指陷进地窖墙壁。
潮湿的泥土带着腥气,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碎土。
墙上密密麻麻刻着数学公式和英文单词,最醒目的却是那个用红砖碎屑涂成的北大校徽图案——去年县里来的知青老师偷偷给他看的。
"三天后就是高考,您行行好......"母亲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接着是蛋壳破裂的脆响。
陈大河浑身一颤。
他认得这个声音——母亲跪下了。
去年催缴超生罚款时,她也是这样跪在晒场的水泥地上,膝盖被碎石子硌出血,才保住给妹妹抓药的二十块钱。
"六颗蛋就想糊弄过去?
"王支书的胶鞋碾过地面的声响清晰可闻,"要么现在去工地扛石头,要么把公社发的返销粮吐出来!
"地窖里的空气突然凝固。
陈大河知道,那袋掺了糠皮的玉米,是全家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
"我去。
"陈大河推开地窖盖板的瞬间,六月炽热的阳光像熔化的铁水浇在脸上。
王支书腰间别着的铁皮喇叭反射着刺眼的光,身后两个民兵正把家里的铁锅往独轮车上搬。
"哟,状元郎舍得出来了?
"王支书用喇叭筒挑起陈大河的下巴,"听说你能把《资本论》倒着背?
"晒场边己经围了不少村民。
刘寡妇攥着喂鸡的破瓷碗,手指关节发白;老民办教师周先生站在皂角树下,灰布长衫被风掀起一角;孩子们躲在草垛后,脏兮兮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陈大河弯腰捡起地上破碎的蛋壳。
蛋清混着泥土,在烈日下己经凝固成浑浊的胶状物。
他小心地把它们拢在手心,抬起头时嘴角挂着笑:"王叔,我现在就去工地。
"母亲猛地拽住他的衣角。
那件用化肥袋改制的衬衫腋下早己开线,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先把周老师留的题做完......"母亲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隔着粗布能摸到钢笔的轮廓——那是父亲在公社修水库时捡到的"英雄"牌,用两包"经济"烟跟文书换的。
王支书突然大笑起来,黄板牙间嵌着中午吃的韭菜:"到底是读书人,讲究!
"他一把扯过布包抖开,泛黄的习题集啪地掉在泥地上,"来,让大伙儿开开眼,什么题****的指示还重要?
"陈大河蹲下身时,听见周先生在人群外咳嗽。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去年批斗"臭老九"时,周先生就这样咳嗽着,把**藏在批斗标语底下传给他。
"这道立体几何题......"陈大河用钢笔在泥地上画线,笔尖刮到石子,溅出蓝黑色的墨水,"需要建立空间首角坐标系。
"王支书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小学都没毕业,那些突然出现在泥地上的XYZ符号,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在面前。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半大孩子挤到前排,眼睛盯着地上逐渐成型的几何图形。
"装神弄鬼!
"王支书一脚碾碎图形,却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滑倒。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刘寡妇的破碗终于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陈大河慢慢站起身。
他比王支书高出半个头,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刺痛中他看见周先生在摇头——这是警告他别冲动。
"王叔,"陈大河解开衬衫第二颗纽扣,露出锁骨下紫红的淤青,"前天修水坝我扛了十二小时麻包,工分记在第三组账上。
"他又指向墙角堆着的柴火,"昨天交的五十斤干柴,大队会计盖过章。
"王支书的脸色变得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些,那些额外派的活计本就是故意的——全村都知道陈家小子想考大学,但龙*村二十年没出过大学生了,怎么能让个毛头小子破了例?
"现在地里等着灌溉,你......""我去。
"陈大河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独轮车把手,"但您得立个字据——今天这工算预支,高考三天不能派活。
"晒场突然安静得可怕。
连树上的知了都噤了声,只有周先生的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
那是龙*村唯一的一块机械表,1956年县里奖给优秀教师的。
王支书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当然不能立字据,这等于变相承认阻挠高考——去年县里刚枪毙了个破坏高考的公社**。
"把锅放下!
"王支书突然转身吼民兵,"陈家的,你好自为之!
"他踢翻独轮车时,车轴上缠着的红布条飘到陈大河脚边——那是妹妹小满去年系上的,说能保佑哥哥考学顺利。
人群散得比涨潮还快。
刘寡妇偷偷往门槛里撒了把糙米;周先生临走时踩了踩地面,陈大河扒开浮土,找到张叠成方块的高考注意事项。
母亲瘫坐在门槛上,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破蛋壳。
陈大河蹲下来,发现她藏在身后的左脚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了瓷碗碎片。
"娘,我给你包......""灶上有猪油拌饭。
"母亲推开他,用围裙裹住脚,"吃完把周先生留的卷子做了。
"她单脚跳着去关鸡笼时,背影瘦得像一张弓。
陈大河摸出怀里的芭蕉叶。
借着灶火的光,他看见自己昨晚写的作文题目:《2000年回故乡》。
在油污的稿纸上,他悄悄添了一行新字:"我要带小满去看未名湖。
"夜风吹动糊窗的化肥袋,哗啦哗啦响。
后山的猫头鹰叫了,按老人说法,这是死魂在认路。
陈大河突然想起妹妹临终时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画出的六个字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地窖里,萤火虫的光渐渐弱了。
小说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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