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室厚重的防火门在陆毅身后“咔哒”一声合拢,沉重的闷响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将走廊里最后一点喧嚷和初秋傍晚的微凉彻底隔绝。
瞬间,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包裹了他——那是电子元件在低伏工作状态下散发的、混合着旧线路绝缘皮、灰尘和微弱臭氧的独特气味,干燥,略带金属的腥甜,是这座位于顶楼角落的“神经中枢”特有的体味。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黄昏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降。
灰蓝色的暮霭如同稀释的墨汁,从地平线向上晕染,贪婪地吞噬着白昼残留的光亮。
远处林立的高楼群,此刻只余下锯齿状的黑色剪影,零星的、尚未完全亮起的霓虹灯牌如同困在墨池里的萤火虫,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暖黄光晕。
陆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肺叶里残留的音乐教室的气息——松木琴凳、旧谱纸张、还有那最后一声清越到几乎刺耳的升fa——彻底置换出去。
那琴音像一枚细小的银针,扎在他脑海的某个地方,顽固地持续着微弱的震颤。
他强迫自己迈步,走向房间中央那座如同舰桥般庞大复杂的主控台。
手指习惯性地拂过一排排冰冷的按键、光滑的旋钮、凸起的推子,指尖传来熟悉的、略带阻尼的触感。
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闪烁,红的、绿的、黄的,如同无数只沉默而警醒的眼睛,注视着这个空间里唯一的闯入者。
主电源的低沉嗡鸣是这里永恒的**音,此刻听来却比往常更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穿透力。
“喏,祖宗,你的宝贝疙瘩!”
大刘粗声大气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那个沉重的广播设备箱被他毫不客气地墩在控制台旁边一张堆满杂物(空易拉罐、揉成一团的线路图、半袋开封的膨化食品)的桌子上。
桌子腿不堪重负地**了一下,几只空易拉罐惊恐地摇晃着滚向桌沿,被陆毅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跑那么快,后面有鬼撵你啊?”
大刘拉过一把吱呀作响的转椅,一**坐下去,椅子再次发出痛苦的**。
他随手抓起桌上那半袋薯片,粗壮的手指伸进去掏摸,塞了一大把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山响,薯片碎屑像雪花般簌簌落下,“瞧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儿,跟丢了魂似的,撞邪了?
音乐教室那地方邪门儿?”
陆毅没回头,目光依旧焦着在复杂的控制面板上,仿佛那上面有宇宙的终极答案。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没,箱子沉。”
他俯身,拧开设备箱坚固的金属搭扣,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箱盖掀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黑色接收器模块、如同蛇窝般盘绕纠缠的彩色电线、以及闪烁着冷冽银光的各种接口。
他拿起一个沉甸甸的接收模块,指腹感受着它冰冷的、带有细微磨砂感的金属外壳,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传递到大脑,他强迫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冰冷的物体上,集中在那清晰的重量感上,试图用它来压住心底那点莫名的浮躁。
“沉?”
大刘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薯片嚼得更起劲了,“平时扛着俩这种箱子爬五楼都脸不红气不喘、跟没事人似的陆大神,今天抱一个就虚了?
腿肚子都打颤了?
骗鬼呢!”
他肥硕的身体在转椅上***,凑近了些,带着浓重**味薯片气息的热烘烘的气流几乎喷到陆毅耳根,“老实交代,刚才在音乐教室门口鬼鬼祟祟干嘛呢?
跟个望夫石似的杵那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恨不能把门板看穿个洞!
那门里是有金子还是有仙女啊?”
他捏着嗓子,夸张地模仿着陆毅当时的样子:伸长脖子,踮着脚尖,眼神首勾勾地往前望,表情呆滞又专注,活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呆头鹅。
陆毅握着接收模块的手指几不**地顿了一下。
模块侧面一个接口的微小金属凸起,此刻显得格外硌人。
“调试新线路,路过,”他的声音平板得像一张被压平的纸,听不出丝毫起伏,目光依旧低垂,拿起一把细长的十字螺丝刀,开始拧开接收器底部一颗不起眼的固定螺丝。
螺丝刀坚硬的金属尖端与螺丝帽的凹槽摩擦,发出细微而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在只有设备嗡鸣的广播室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寂静,也啃噬着陆毅紧绷的神经。
“路过?
调试?”
大刘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谬的谎言,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转椅和桌子又是一阵摇晃,薯片袋子差点脱手,“得了吧你!
糊弄谁呢!
咱俩在这破广播室搭档一年零三个月了,你陆毅耳朵里能容得下杂音?
上次期中总结会,校长那宝贝话筒就啸叫了零点五秒,你那脸黑的,跟刚挖完十年煤似的,差点没把整个调音台给拆了重装!
刚才那琴声,”大刘故意把声音拖得老长,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小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嘴角咧开一个促狭至极的弧度,“弹得那叫一个磕磕绊绊,跟老牛拉破车似的,吱吱呀呀,那才叫真真正正的、如假包换的杂音呢!
搁平时,以你陆大神的暴脾气,早该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替天行道,帮人家‘调试调试’了!
怎么着?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陆毅的反应,然后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调侃和毫不掩饰的八卦热情,一字一顿地说:“还是……那弹琴的人,特别点儿?
特别到让你陆大神的耳朵都选择性失聪了?
嗯?”
最后那个拉长的、带着拐弯的“嗯”字,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猛地扎进了陆毅的耳朵里。
陆毅握着螺丝刀的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泛起一片刺目的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骤然失序地狂跳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他几乎怀疑大刘也能听见。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如同野火燎原,从耳根后“腾”地一下迅猛蔓延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脖颈和脸颊,皮肤下的血液仿佛在沸腾。
他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想反驳,嘴唇翕动了几下,急切地想要吐出点什么来堵住那张讨厌的嘴。
然而,当他撞上大刘那双闪烁着“我懂我懂”、“别装了兄弟”光芒的、带着毫不掩饰揶揄的小眼睛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瞬间哑火。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又干又涩。
“胡、胡说八道什么!”
他有些生硬地别开脸,仿佛控制台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突然变得无比吸引人。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手中那个无辜的接收器,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手上的动作却彻底失去了之前的沉稳和流畅,螺丝刀尖在螺丝帽上徒劳地滑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差点滑脱。
“设备…设备接口接触不良!
影响…影响判断!”
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底气不足。
“接触不良?”
大刘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重复着这西个字,那语调充满了玩味和洞察。
他的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陆毅那明显发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廓和他因为紧张而略显慌乱、不再灵活的手指间来回扫视,嘴角那抹了然又促狭的笑意越来越深,几乎要咧到耳根。
“啧啧啧,”他咂着嘴,摇头晃脑,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我看啊,不是设备接触不良,是你脑子里的某根筋儿接触不良了吧?
魂儿都被那‘天籁之音’给勾走了!
跟哥说说,弹琴那姑娘谁啊?
哪个班的?
我离得远没看清,就看见个背影,马尾辫,白校服,瞧着那身段儿挺……” 他故意又往前凑了凑,挤眉弄眼,试图撬开陆毅的嘴。
“闭嘴!
干活!”
陆毅忍无可忍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和窘迫而显得有些尖利,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近乎崩溃边缘的急躁。
他“啪”地一声,带着发泄般的力道,将手中的螺丝刀狠狠拍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广播室里如同惊雷般炸响,余音嗡嗡回荡,震得空气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大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那声巨响惊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薯片袋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金黄的碎片撒了一地。
“哎哟我靠!”
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不满地瞪着陆毅僵硬的背影,“你吃枪药了?
开个玩笑嘛,至于发这么大火?
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嘟嘟囔囔地弯腰去捡薯片袋,嘴里碎碎念着,“好心当成驴肝肺……火气这么大,肯定心里有鬼……”陆毅充耳不闻,他像一尊被怒火烧红的石像,猛地抓起旁边一根粗壮的黑色音频线,看也不看,用近乎粗暴的力道,“噗嗤”一声狠狠**接收器后部的接口里!
那力道之大,震得整个接收器在桌面上都微微跳了一下。
他动作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大刘,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暮色己经浓稠得化不开,城市的灯火如同苏醒的星河,次第亮起。
对面那栋楼,音乐教室的窗户,不知何时己经亮起了柔和的灯光,在深沉的蓝灰色天幕下,像一座温暖而孤独的、漂浮在夜色海洋中的小小光岛,静谧,遥远,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陆毅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固执地,飘向了那一点温暖的光亮。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发泄而平复,反而在看清那光亮时,跳得更加沉重而混乱。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拉回面前闪烁的主控台。
巨大的示波器屏幕上,原本应该稳定平滑的绿色正弦波信号线,此刻却像被无形的力量干扰着,正微微地、不规则地上下波动着,扭曲着,如同他此刻被搅得天翻地覆、再也无法平静的心绪图谱。
那细微的抖动,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嘲笑着他徒劳的掩饰和失控的情绪。
他伸出手,试图去调节旁边的一个旋钮,指尖却在接触到冰冷的旋钮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小说简介
小编推荐小说《毅束微光映璐鸣》,主角陆毅许璐鸣情绪饱满,该小说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这本小说吧:九月的风带着最后一点暑气的余烬,撞进金民二中的教学楼敞开的窗棂。陆毅抱着沉重的广播设备箱,沿着空旷的走廊前行,箱体冰凉的棱角硌着他的臂弯。空气里有新粉刷墙壁的淡淡石灰味,混合着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喧闹。高三了,时间像上了发条,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弦上。他只想快点把这堆东西送回广播室,然后淹没在下午的题海里。就在这时,一段破碎的琴声,像一只迷途的鸟,莽撞地撞破了走廊的寂静。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陆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