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华烬

林沐熙在浑身的酸痛和刺骨的寒意中醒来。

小腹传来一阵阵刀绞般的剧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冷汗涔涔而下。

“醒了？”

冰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林沐熙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卫衔酒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那是她五年前宫宴上戴过的，彼时她用这簪子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眼神晦暗不明，仿佛在透过这支簪子看着什么。

“如何？”

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沐熙强忍着腹痛，别开脸，声音嘶哑：“死不了…劳将军费心。”

卫衔酒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最终落在她紧紧捂住小腹的手上。

“女人的毛病，何必大惊小怪。”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公主莫不是以为，这样便能博取本将的怜悯，逃过惩罚？”

林沐熙心头的火气腾地窜起，却又被腹部的剧痛压了下去。

她闭上眼，不想再与他做无谓的争辩。

此刻，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逃！

必须逃离这个疯子！

大牢里的刑具景象在她脑中闪过，让她不寒而栗。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腹痛和虚弱的身体让她力不从心。

“怎么？

公主还想再舞一曲？”

卫衔酒看着她徒劳的挣扎，气极反笑，俯身一把将她按回床上，“省省力气吧。

本将军说了，你的命，没那么容易拿走。

想死？

没那么容易。”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仿佛被自己语气里那丝不该有的担忧惊到，顿时心烦意乱。

军医很快来了，为林沐熙诊脉开药。

卫衔酒站在一旁，听着军医低声禀报：“寒气侵体过甚，气血大亏，加之忧思惊惧…姑**身子本就有些宫寒之症，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若不好生调理，恐…恐于子嗣有碍。”

卫衔酒脸色沉了沉，挥退了军医。

他走到床边，看着林沐熙紧闭的双眼和紧蹙的眉头，那点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雪地里她倒下时毫无生气的样子，心头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刺痛。

“听到了？”

他语气生硬，“不想真变成个废人，就安分点，好好喝药。”

林沐熙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锦被里。

子嗣？

她从未想过。

她只想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

而自由，需要钱。

将军府虽未短她衣食，但她身无分文，连打赏下人都做不到，更遑论买通关节、筹备逃跑。

卫衔酒所谓的“月钱”，她从未收到过。

几天后，趁着卫衔酒去军营点卯，林沐熙强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唤来了两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

“我…想去街上走走，透透气。”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你们陪我一起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将军虽未明令禁止这位“夫人”出门，但府中谁都知道她的身份特殊。

林沐熙取下头上仅剩的一支素银簪子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塞到她们手中：“这些给你们。

只是陪我出去买些针线女红，很快便回。”

她故意示弱，“整日闷在屋子里，实在难受。”

金钱的**和眼前人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两个丫鬟松了口。

她们小心翼翼地陪着林沐熙，从将军府侧门溜了出去。

繁华的街市喧闹依旧，林沐熙却无心欣赏。

她目标明确，首奔城中最大的当铺“汇通号”。

“掌柜的，”林沐熙将手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褪下，放在高高的柜台上，这是她浑身上下唯一值钱且未被卫衔酒收走的东西了，“劳烦看看，这个能当多少？”

掌柜的接过镯子，仔细端详，眼中闪过一丝**：“姑娘这镯子…是好东西。

不过，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

林沐熙毫不犹豫。

她需要现银。

“死当…嗯，八十两银子。”

掌柜的报了个价。

林沐熙知道这镯子远不止这个价，但她急需用钱，也懒得纠缠：“好，八十两。”

她迅速将当得的银票和几块碎银子收进袖袋里，低声对两个有些看呆的丫鬟说：“你们将军可抠门了，从不给我银钱，只能用自己东西换点零花。

别说出去，回头我给你们买糖吃。”

两个丫鬟懵懂地点点头。

有了钱，林沐熙松了口气。

她走进一家成衣铺子，挑了一件料子普通但厚实的粉色夹袄和一件青绿色的棉布裙子。

“打包。”

她指了指，然后对着掌柜的狡黠一笑，又指了指正巧大步流星踏入店门的卫衔酒，“喏，那位将军付账。”

卫衔酒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显然是得到消息匆匆追来的。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林沐熙，然后死死盯住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

他没想到她竟敢溜出来，更没想到她竟敢当东西！

林沐熙抱着衣服，假装惊讶：“哟，将军怎么来了？”

她瞥了眼两个快哭出来的丫鬟，“没出卖我吧？”

“本将军若是不来，”卫衔酒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几步上前，向掌柜出示了令牌，拿过当票扫了一眼，眉头拧成了死结，“又怎么知道公主殿下如此‘勤俭持家’？

况且，”他逼近林沐熙，眼神危险，“本将军给你的月钱还少了不成？”

“月钱？”

林沐熙一脸茫然，“我就没收到过。”

她说的是实话。

卫衔酒眼神一厉，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冰冷的目光如刀般刮向那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林沐熙心有不忍，挡在她们身前：“和她们没关系！

许是…府中账房忘记给我了？

还有，”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恼意，“在外面别叫我公主！”

“哦？”

卫衔酒被她的维护激起了更大的怒意，他侧过脸，用余光死死锁住地上两个丫鬟，“那我该如何称呼你？

毕竟，你现在还未嫁给我。”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羞辱的意味。

“卫衔酒！”

林沐熙忍无可忍，“月钱的事，我不追究了行不行？

就当是我赏她们了！”

“不追究？”

卫衔酒像是听到了*****，他猛地转回头，眼神阴鸷得吓人，“公主倒是心软。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厉声下令，“将这两个欺主的奴才拖下去，重责十大板，然后逐出府去！”

“不要！”

林沐熙惊呼，但卫衔酒的命令不容置疑。

亲兵立刻上前拖走了哭喊求饶的丫鬟。

林沐熙看着她们被拖走的方向，脸色苍白，心里堵得难受。

她当首饰换钱的事彻底暴露了。

“当了首饰换钱…”卫衔酒逼近她，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你很需要钱？”

他盘算着，“本将军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告诉我，要银子做什么？”

林沐熙心念急转：“那个…想做生意。”

她随口胡诌，“嗯，想开个小店。”

“哼。”

卫衔酒嗤之以鼻，显然不信，“经商？

公主能有什么经商之能？

打算经营什么？

胭脂水粉？

还是…首饰店？”

他步步紧逼，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谎言。

林沐熙被他看得心虚，急中生智，决定祸水东引：“将军不信？

那我另找愿意信我之人合伙开店便是！”

她说完，抱着新买的衣服，转身就往外跑，目标明确地冲向城南——那里是花街柳巷的所在。

卫衔酒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站住！”

他低吼一声，大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公主这是着急去找谁？

找那个**？

还是青楼的恩客？”

“你**！”

这句污蔑彻底点燃了林沐熙的怒火，她反手狠狠给了卫衔酒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瞬间寂静。

打完，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

卫衔酒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辣的。

他舔了舔嘴角，尝到一丝腥甜。

看着林沐熙哭红的双眼和眼中的屈辱愤怒，他心底那股无名邪火烧得更旺，却也莫名地……有些理亏？

他强压下混乱的情绪，硬邦邦地拽着她：“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林沐熙拼命挣扎，“你说对了！

我就是去**人！

找个比你好千倍万倍的男人！”

“你敢！”

卫衔酒彻底被激怒，眼中戾气暴涨，拖着她就要强行带走。

“这位爷，瞧着眼生啊？”

一个娇媚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

一位身着艳丽纱裙、妆容精致的女子款款走来，正是“醉春楼”的花魁嫣儿。

她不动声色地将林沐熙护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卫衔酒，眼神却带着审视，“对姑娘家，何必这般粗鲁？”

卫衔酒目光冷冽地扫过嫣儿：“本将军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一个花魁来置喙！”

他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林沐熙。

嫣儿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哟，好大的威风。

不过，这位妹妹是来找我的，自然与我有关。”

她说着，纤纤玉指竟轻佻地滑过卫衔酒紧绷的下颌线“好生俊俏的将军，既如此，不如一同随我来喝杯茶，消消火气？”

她给林沐熙递了个眼色。

林沐熙会意，趁机道：“嫣儿姐姐，我们走。”

卫衔酒看着嫣儿那轻佻的动作和林沐熙急于摆脱他的样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怒意交织升腾。

他倒要看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公主，如今在这烟花之地，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好，”他几乎是咬着牙，松开了些许力道，“本将军就看看，公主想做什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