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里的光

周一的早读课，窗外的蝉鸣比上周更聒噪了些。

阿木把课本立在桌面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窗户。

玻璃上沾着几枚不知何时落下的槐花瓣，被阳光晒得微微蜷曲，像给透明的窗镶了圈细碎的白边。

他的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敲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六巷口的画面。

小梅递画时指尖的温度，她笑起来时脸颊的梨涡，还有那句清亮的“再见，阿木”，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荡开涟漪，连带着早读课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甜。

帆布包最里层的速写还在，他昨晚临睡前特意拿出来看过一次。

台灯的光落在画纸上，能看清铅笔划过的细微痕迹，像是能透过纸背，看到小梅低头作画时认真的模样。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握着铅笔的手指，指尖沾着点点颜料，和那天在巷口见到的一样。

“阿木，老师看你呢。”

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阿木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班主任正站在讲台边，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他赶紧拿起课本，装作认真朗读的样子，声音却有些发飘。

好不容易挨到课间，阿木抱着水杯站在走廊上，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高二三班的方向。

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另一头，隔着几个班的距离，只能隐约看到门口晃动的人影。

他不知道小梅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和同学说笑，还是在低头做题？

他甚至有点后悔，周六那天没敢问她更多的事，比如她是不是经常去画室，比如她喜欢画什么。

“在看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同班的死党赵磊。

阿木赶紧收回目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不自在：“没、没什么，看看风景。”

赵磊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挑了挑眉：“看风景？

我怎么觉得你在看三班那边啊？

难道我们木讷的阿木，也有盯上的姑娘了？”

“别瞎说。”

阿木的耳朵瞬间红了，伸手推了赵磊一把。

赵磊笑着躲开：“我可没瞎说，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从早上就不对劲。

说真的，是不是看上谁了？

跟哥们儿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阿木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操场，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只是偶尔会想起小梅的样子，想起她递过来的那张画，想起她眼睛里的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阿木实在坐不住，借口去洗手间，绕了个远路，往画室的方向走去。

他记得小梅说过要去交作业，而学校的画室就在实验楼三楼。

实验楼比教学楼安静得多，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阿木放轻脚步，慢慢爬上三楼，远远就看到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橘**灯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悄悄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画室里很宽敞，靠墙摆着一排排画架，地上散落着几支画笔和颜料管。

小梅正坐在靠窗的画架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画笔，正在调色盘上仔细地调和着颜色。

夕阳透过窗户，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的马尾辫垂在背后，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被阳光染成了浅金色。

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她校服的衣角，带来一阵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

阿木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

他就那样站在门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握着画笔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看着颜料在调色盘上晕开一片温柔的色彩。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比任何画都要好看。

小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笔，转过头来。

西目相对的瞬间，阿木像被抓住的小偷，吓得差点跳起来。

他慌忙想躲开，脚下却不小心碰到了楼道里的拖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阿木？”

小梅显然也很意外，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你怎么在这里？”

阿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特意绕过来偷看的，只能胡乱找了个借口：“我、我路过，想、想看看画室……”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梅却没多想，笑着对他招了招手：“进来吧，这里没锁门。”

阿木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进去。

画室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虽然有些特别，却并不难闻。

墙上挂着几幅完成的画作，有色彩浓烈的油画，也有线条简洁的素描，每一幅都透着创作者的心思。

“你也喜欢画画吗？”

小梅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支画笔，颜料在笔端凝成一小团温柔的粉紫色。

“不、不太懂，就是随便看看。”

阿木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画纸上，那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画的是学校后山上的那片竹林，墨绿的竹叶间透着点点阳光，看得出来用了心思。

“我也是随便画画，”小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有时候觉得心里烦，就来这里待一会儿，画着画着就舒服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尖还沾着一点绿色的颜料，像不小心染上了春天的颜色。

阿木看着那点绿色，忽然想起周六她递给自己的那张槐树叶速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是空的——他把画小心地夹在课本里了。

“你的画……画得很好。”

阿木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虽然不懂画画，但能感觉到小梅画里的那种生命力。

小梅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夸奖了的孩子：“谢谢。

其实也不算好，就是自己喜欢罢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画架上的画，“你看，这片竹林，我觉得早上有雾的时候最好看，可惜一首没机会画出来。”

“早上的雾……”阿木想起自己每天早上都会绕过后山去学校，因为那条路人少，能早点到兼职的地方。

“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过有雾的样子，确实挺好看的。”

“真的吗？”

小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那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白茫茫的一片，只能看到竹子的影子？”

“嗯，”阿木点点头，努力回忆着，“雾很薄，会随着风动，竹子好像在动一样。

阳光透过来的时候，会有光点落在地上。”

他说得很平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小梅听得入了神。

她放下画笔，托着下巴，眼睛望着窗外，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听起来好棒啊……可惜我早上起不来，总赶不上。”

看着她有些遗憾的样子，阿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说“我可以帮你拍下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太唐突，也怕她会拒绝。

就在这时，画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的老师走了进来：“小梅，你的作业交了吗？

其他同学都快交齐了。”

“啊，马上就好！”

小梅赶紧回过神，拿起画笔加快了速度，“老师，我这就收尾。”

老师看了她一眼，又注意到站在旁边的阿木，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去看其他画架上的作品了。

阿木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会打扰她。

他轻轻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小梅头也没抬，手里的画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着，嘴里含糊地应着：“嗯，再见。

对了，阿木……”阿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下次如果你再看到有雾的竹林，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小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想试试能不能赶上一次。”

阿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

他用力点了点头：“好。”

只有一个字，却异常坚定。

小梅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比上次在巷口见到的更灿烂，像夕阳落在画纸上的光，温暖而明亮。

阿木转身走出画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楼道里的地毯依旧吸走了脚步声，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着窗外渐起的晚风，敲打出轻快的节奏。

他走到楼梯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画室的窗户里，橘**的灯光依旧亮着，小梅的身影还坐在画架前，专注地忙碌着。

阿木握紧了拳头，心里默默想着：明天早上，一定要早起去看看那片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