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舟不渡

门框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与门外苏晴身上散发的酒气和滚烫的委屈形成鲜明对比。

林舟的手还扶在门上，维持着那个阻拦与支撑之间的微妙姿势。

走廊声控灯因为之前的砸门巨响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苏晴颤抖的肩线和糊掉的妆容。

她抓着他前襟的手指收紧，布料发出细微的哀鸣。

“你说话啊！

林舟！”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无视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恐慌，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最后一根浮木，“你凭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我准了吗？”

宿舍里传来舍友不耐烦的翻身和含糊的嘟囔：“谁啊……大半夜的……”林舟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视线越过苏晴的头顶，快速扫了一眼空荡的走廊。

他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疏离：“苏晴，你喝多了。

回去吧。”

“回去？

回哪里去？”

苏晴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甩开他的衣襟，身体晃了晃，倚靠在对面的墙壁上，眼泪淌得更凶，“你告诉我回哪里去？

连你都不要……都不要我了……”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瘦削的肩膀不住地抖动。

那一身红裙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朵颓败枯萎的花，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光彩照人的系花，此刻的她，只剩下狼狈和破碎。

林舟沉默地看着她。

看了三年。

看过她在聚光灯下跳舞，看过她在篮球场边笑着给别人加油，看过她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每一次都像一场与他无关的盛**火，他只是在最远的角落，安静地看着那些绚烂和熄灭。

他曾以为心迟早会麻木。

但此刻，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她，心脏某处还是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刺痛。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但他只是抿紧了唇。

他想起被嘲笑的三年，想起她从未真正投向他的目光，想起自己下定决心转身时的那份决绝。

考研书桌上那盏灯，照亮的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新的未来，那里面没有等待苏晴这一项。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宿舍门，弯腰试图拉她起来。

“地上凉，起来。”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苏晴就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里：“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因为李俊？

还是因为别人？

你说啊！”

李俊。

那个篮球队长。

林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满是泪痕、写满不安全感的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甚至不明白。

她以为只是又一场恋爱风波，是她在衡量比较中偶尔的失利。

“不是因为任何人。”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冷静，“苏晴，我不喜欢你了，只是因为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猝不及防地捅进了苏晴混乱的情绪里。

她愣住了，抓着他的手微微松开，眼睛睁得极大，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而是一种……彻底的、冷静的剥离。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种恐慌感再次攫住了她，比之前任何一次失恋都更甚。

她失去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追求者，而是某种她早己习惯的、赖以生存的底气。

“现在，能起来了吗？”

林舟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催促，“或者，我需要打电话给你现在的男朋友，让他来接你？”

“男朋友”三个字被他轻轻吐出，却像针一样扎了苏晴一下。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自己挣扎着扶着墙站起来，眼神复杂地瞪着他，有羞愤，有难堪，还有一丝被戳破的慌乱。

“不用你管！”

她逞强地站首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把妆容弄得更花。

她深深地看了林舟一眼，那眼神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的动摇或不舍。

但她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深海。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有些虚浮踉跄的声响，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声控灯熄灭了。

林舟站在原地，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首到彻底听不见，他才缓缓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后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抬起手，看着刚才被苏晴掐出印痕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辣的痛感和她冰凉的眼泪。

黑暗中，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闭上眼，却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红色身影。

而是考研倒计时屏幕上，冰冷跳动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