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过二十八砚

几天后，生龙活虎的司砚彻底满血复活。

肠胃炎的阴影一扫而空，他又变成了那个精力充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司老师。

这周恰逢县里举办中医药文化宣传周，教育局下了通知，要求各学校组织学生参观学习。

司砚所在的中学也不例外，而这项任务，自然落到这位新来的、学历最高、看起来最有见识的海归博士头上了。

“让我带学生去参观中药展？”

司砚拿着通知，有点懵。

他对中医的了解仅限于小时候喝过的苦药汤和拔过的火罐。

老校长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司老师啊，你是博士，见多识广，学习能力强！

正好也借此机会，深入了解一下我们**的传统文化嘛！

我相信你一定能带领同学们开拓眼界！”

于是，司砚就这么赶**上架，带着一群半大的、对校外活动充满兴奋的孩子，来到了县文化馆。

文化馆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奇异的草药香气，各种晒干的、炮制过的药材装在玻璃格子里，琳琅满目。

学生们叽叽喳喳，像一群出笼的小鸟。

司砚一边忙着维持秩序，一边自己也好奇地东张西望。

人参、当归、黄芪……他勉强能认出几个最常见的，更多的则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稀奇植物和矿物。

“司老师，这是什么呀？”

一个学生指着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问。

司砚凑近标签一看：“呃……龙涎香？”

好像是抹香鲸的**物吧？

这也能入药？

他脸上保持微笑，心里暗暗咋舌。

“那司老师，这个呢？

好像树枝哦！”

“这个是……鸡血藤。”

司砚看着那截面如同渗血般的藤茎，觉得中医果然博大精深，充满神秘色彩。

正当他有点应接不暇时，人群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主要是来自队伍里的几个***。

“快看！

是墨医生！”

“哇，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也好帅啊！”

“他是来讲解的吗？”

司砚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展厅一角的药材辨识区旁，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情，只是今天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棉麻中式立领上衣，衬得他肤色更白，气质更加沉静出尘。

他正拿起一株草药，对着围拢过来的参观者从容不迫地讲解着，声音不高，却清晰悦耳，如同冷泉滴落玉盘。

“这个是茯苓，味甘淡，性平，归心、肺、脾、肾经。

利水渗湿，健脾宁心。

常用于水肿尿少，痰饮眩悸，脾虚食少，便溏泄泻，心神不安，惊悸失眠……”阳光透过天窗洒落，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低垂着眼睫，手指轻轻拂过茯苓粗糙的表面，神态专注而专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药材，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司砚一时竟有些看住了。

这和他前几天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冷冰冰的医生，判若两人。

此时的墨云舟，身上有种沉静内敛的力量，仿佛与周围弥漫的古老药香融为了一体，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权威感。

“……所以，日常饮食中适当加入茯苓，有很好的养生保健作用。”

讲解告一段落，围观的人群发出赞叹，纷纷上前近距离观察。

墨云舟微微后退一步，将空间让给众人，一抬眼，恰好对上了司砚的目光。

司砚反应过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带着学生们就走了过去：“墨医生！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啊！”

墨云舟看着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您还负责这个讲解啊？

真是太辛苦了。”

司砚热络地搭话，试图化解对方身上那股无形的“生人勿近”气场。

“院里安排。”

墨云舟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司砚身后那群好奇的学生，“带学生来参观？”

“对啊！

教育局的任务。”

司砚笑道，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自来熟的调侃“你说这算不算是缘分？

县医院那么大，偏偏挂到你的号。

这文化展也不小，又能碰到你当讲解。

墨医生，咱俩这相遇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他说完，还故意眨了眨眼，期待能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除了冷漠以外的表情。

墨云舟闻言，终于正眼看向他。

那双墨黑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司砚一番，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然后，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想多了。”

“……”司砚的笑容僵在脸上。

“县太小。”

墨云舟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司砚，转向旁边一位指着药材**的老大爷，耐心地解答起来。

司砚：“……”周围的几个***捂嘴窃笑起来。

司砚顿觉面上无光，心里那点关于“缘分”的浪漫泡泡被这三个字戳得粉碎。

他司小少爷纵横情场……啊不，人际场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毫不留情地当面“拆台”。

这人是不是冰块做的啊？

捂都捂不热？

司砚有点挫败地想。

他摸了摸鼻子，悻悻然地带着学生往旁边展区挪动，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浅灰色的清冷身影。

看着他耐心地回答各种问题，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材放回原处，看着他偶尔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司砚不得不承认，即使这人性格恶劣得像块冰，但专业领域里的墨云舟，确实有种独特的、吸引人的魅力。

“老师，你认识墨医生啊？”

一个大胆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

“啊？

哦，算是吧，前几天生病，是他给看的。”

司砚回过神。

“墨医生超厉害的！

我***老寒腿，就是他给***好的！”

“我妈妈说墨医生开的中药可管用了！”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司砚听着，对墨云舟的看法不由得又复杂了几分。

这人虽然冷，但医术医德似乎都没得说。

参观结束，学生们集合准备离开。

司砚作为带队老师，最**点人数时，又下意识地在展厅里寻找那个身影。

墨云舟正站在一个角落，微微侧着身，低头看着手机。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身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的展厅，却莫名给人一种孤寂疏离的感觉。

司砚心里微微一动。

或许，这块冰也不是完全坚不可摧？

他摇了摇头，甩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扬声招呼学生们：“走了走了，回学校了！”

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文化馆。

司砚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

墨云舟己经收起了手机，正独自整理着被参观者稍微弄乱的药材展台，侧脸线条清冷而专注。

司砚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县太小？

…小吗？

…那也行吧。”

反正，他还要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呢。

墨云舟，我们来日方长。

他忽然觉得，让这座小城变得更具挑战性的，除了生活条件似乎又多了一项——融化某块坚冰。

这个想法让他莫名地来了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