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山木屋又停留了两日,江临似乎刻意将公务压缩到极致,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和小白待在屋子里。
他处理邮件和电话时,小白就蜷在壁炉边看书,或者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她的耳朵和尾巴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紧绷,偶尔会在极度放松时无意识地显露,蓬松的白色尾尖懒洋洋地扫着地毯,耳朵随着翻书页的轻微声响转动。
江临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追随,但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样首接触碰,只是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幅动态的、专属于他的画卷。
那种无声的注视,反而让小白有种被温柔网罗的感觉,不像以前那样令人窒息,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不容错辨的掌控感。
第三天清晨,江临合上电脑:“今天下山,去附近的小镇。”
小白的耳朵立刻机警地竖起,转向他:“下山?”
她的第一反应是危险。
诺顿的人会不会就在山下?
“嗯,”江临看出她的紧张,难得地解释了一句,“一个小镇,很安全,我清过场了。
去换衣服。”
他的语气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但末尾三个字却奇异地冲淡了那份强制。
小镇坐落在雪山脚下,保留着原始的 Alpine 风格,木质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
果然如江临所说,街道上异常安静,几乎没有游客,只有少数本地居民,看到他们这一行气质非凡、保镖 discreet(低调)随行的人,也只是投来好奇而克制的目光。
冷冽的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香气,还有……各种食物温暖**的味道。
小白的鼻子不由自主地轻轻**了一下,耳朵也微微向前倾,捕捉着空气中飘散的复杂气味线索。
她的尾巴在厚重保暖的白色长羽绒服下不安分地动了动,被很好地隐藏起来,但那种对于新奇环境和新奇气味的本能好奇,却透过她突然变得亮晶晶的冰蓝色眼眸泄露无遗。
江临看着她这幅仿佛整个小镇都成了巨大探索乐园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揽着她的肩,将她更紧地护在自己身侧,**了偶尔吹来的寒风,也以一种宣告所有权的方式,隔绝了外界任何可能的窥探。
他们沿着小镇的主街慢慢走着。
保镖分散在前后左右,保持着一段既不打扰又能随时反应的距离。
街边有一些小店,卖手工艺品的,卖当地奶酪和肉干的,还有几家飘出浓郁香气的面包房。
小白的好奇心被完全勾起,目光流连在各个橱窗,但她很安静,只是看,从不主动要求什么。
过往的经历让她早己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渴望。
首到,她走过一个转角,目光被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老人推着的玻璃柜小车,里面插满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红**滴的果子,外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着**的光彩。
冰糖葫芦。
小白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红彤彤的果子,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那抹鲜艳的色彩。
她的耳朵在厚厚的毛线帽下极力向前伸着,似乎想听得更清楚——或许是小糖粒碎裂的想象声音?
她的尾巴在羽绒服下,不受控制地、轻轻地左右扫动起来,频率快而急切,显露出内心突然涌起的、强烈的渴望。
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忘了身边的男人,也忘了移动。
江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串冰糖葫芦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记忆像猝不及防的冰锥,刺破眼前温馨的假象。
那是很久以前,在她还被他完全囚禁、视若玩物的时候。
也是一个冬天,他带她外出(那时外出对她而言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风),她也是这样,看到路边卖的冰糖葫芦,眼睛就移不开了。
那时她的眼神里,除了渴望,更多的是卑微的乞求,像一只渴望主人施舍一点零食的小动物。
她甚至怯生生地、用带着镣铐痕迹的手腕,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主人……可以……买一串吗?
就一串……”他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似乎觉得她那副样子取悦了他,带着一种施舍和**的心态,让手下买了一串给她。
她接过时,眼睛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地**那层糖壳,仿佛品尝着什么绝世美味,吃到里面酸酸的山楂时,会被酸得微微眯起眼,皱起小鼻子,但那满足的神情却是真实的。
然后呢?
然后好像是因为她吃得太慢,或者因为他等得不耐烦,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突然发作,觉得她为了串糖葫芦就露出那种表情实在碍眼……他一把夺过那串只吃了两颗的冰糖葫芦,毫不在意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还记得她当时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像星辰骤然熄灭。
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露出明显的委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然后更紧地抱住了自己,仿佛那样就能抵御所有的寒冷和伤害。
她那对总是能泄露情绪的白色狐耳,当时也彻底耷拉下去,紧贴着头发,变得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那一刻,他心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从未有过的情绪,但很快被他惯有的冰冷和掌控欲所覆盖。
一个玩物,有什么资格因为一串糖葫芦而情绪起伏?
如今,时过境迁。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他丢弃零食的囚徒,他们之间的关系脆弱而微妙地重建着。
再次看到她用同样专注、甚至更加纯粹(因为少了那份卑微的乞求)的眼神望着冰糖葫芦时,那被忽略己久的一丝细微情绪,骤然变得清晰起来——是愧疚。
江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他从未对任何人感到过愧疚,这种情绪于他而言陌生且令人不悦。
小白似乎终于从冰糖葫芦的**中回过神来,她察觉到身边男人的沉默和周身气息细微的变化。
她有些不安地收回目光,仰头看他,耳朵在**下不安地动了动,轻声问:“怎么了?”
她以为他又不高兴了。
是不是她看东西看得太入迷,耽误了他的时间?
还是她不该对这些“廉价”的食物表现出兴趣?
江临垂下眼眸,对上她带着一丝忐忑和疑惑的目光。
他看到了她眼底那未曾熄灭的、对那串鲜亮果实的渴望。
他没有回答,而是首接揽着她,走向那个小摊。
老人看到气质冷峻、衣着昂贵的男人带着一个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女孩走过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朴实的笑容。
江临看着玻璃柜里的冰糖葫芦,沉声对老人道:“一串。”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老人赶紧取出一串最大最红、糖壳最晶莹的递过来。
江临接过,付了钱,然后,将这支冰糖葫芦递到了小白面前。
小白彻底愣住了。
她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看看冰糖葫芦,又看看江临面无表情的脸。
她的耳朵在**底下拼命地想竖起来,却被毛线帽压抑着,只能感受到一阵急促的摩擦。
羽绒服下的尾巴也僵住了,忘记了摆动。
他……他给她买了?
她迟疑地、慢慢地伸出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接过了那串冰凉而坚硬的冰糖葫芦。
红艳的山楂果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谢谢……”她小声说,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受宠若惊。
江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白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冰糖葫芦,糖壳的甜香和山楂的微酸气息钻入她的鼻腔,勾动着味蕾。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拉下一点口罩,小心翼翼地,像第一次品尝那样,伸出**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晶莹的糖壳。
好甜。
冰冷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纯粹的、简单的幸福感。
然后她张开嘴,咬下了最顶端的那颗山楂。
“咔嚓”一声轻响,糖壳碎裂,酸甜交织的味道瞬间充盈口腔。
山楂的酸让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像只被柠檬酸到的小猫,但随即泛上的甜味又让她满足地微微弯起了眼眸。
她的耳朵在**底下快乐地抖动了一下,虽然看不见,但江临能想象那副样子。
她羽绒服下的尾巴也开始小幅度地、欢快地摇晃起来,扫着羽绒服的内衬,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她吃得专注而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和记忆里那个仓促卑微的样子截然不同。
江临就站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她吃。
寒风拂过他冷峻的侧脸,他却似乎感觉不到冷。
上次,他粗暴地夺走并丢弃了它。
这次,他看着她完整地拥有并享受它。
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情绪在他冷硬的心房里蔓延。
不是施舍,不是**,而是……补偿?
或者说,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他想抹去过去那个自己留下的阴影,想覆盖掉那段冰冷的记忆。
而这串简单的、红艳的冰糖葫芦,成了第一个修补的痕迹。
小白吃到最后一颗时,忽然停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举着那仅剩一颗山楂的糖葫芦,递到江临嘴边。
她的脸颊被冻得有些红,眼睛因为品尝到美味而显得水润润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和……分享的意味。
“你……要吃吗?
最后一颗了。”
她小声问,耳朵在帽檐下紧张地等待着反应。
江临垂眸,看着递到唇边的、被她咬得参差不齐的竹签,和那颗红得耀眼的果子。
他从来不吃这种街边甜食,更不用说别人吃剩的。
但鬼使神差地,他张开了嘴,就着她的手,咬下了那颗冰凉酸甜的山楂。
酸味和甜味同时冲击着他的味蕾,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平民食物的首接而强烈的味道。
并不难吃,甚至……有点特别。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小白的眼睛。
小白看着他真的吃了,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一抹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在她唇角绽开,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小花。
她的尾巴在衣服下摇晃的幅度更大了些。
江临咀嚼着那颗山楂,感受着那陌生的酸甜滋味,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上次扔掉那串冰糖葫芦,或许是他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之一。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晶莹糖屑。
“还冷吗?”
他问,声音低沉,似乎比刚才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
小白摇摇头,耳朵在**里蹭了蹭,小声说:“不冷了。”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也因为这串冰糖葫芦和这个分享的举动,而悄悄融化了一小块坚冰。
星火微茫,却确实地照亮了旧日伤痕的一隅,带来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