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虚观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竭力穿透城市上空稀薄的霾,洒下几分勉强的暖意。
林晞被妈妈裹得严严实实,小脸藏在厚厚的绒线帽里,只露出一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
她一只手被妈妈紧紧牵着,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朝身侧空着的地方伸着,只有她知道,她正牵着晓晓冰凉却真实的小手。
晓晓似乎对出门感到非常兴奋,透明的身影雀跃着,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世界,时不时发出只有林晞能听见的细碎惊叹声。
车子驶离市区,喧嚣渐退,盘山公路两侧的树木显出冬日的萧瑟。
清虚观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灰墙,并不宏伟,甚至有些古旧寂寥,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韵萦绕。
踏入山门,香火的气息淡淡传来,不是寺庙那般浓烈,而是某种草木清香混合着陈年木材和淡淡焚香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把心静下来。
父母先去正殿敬香,神情虔诚而忧虑。
林晞乖乖跟着,晓学着她的样子,对着三清像笨拙地作揖,模样天真可爱,让林晞差点笑出来,赶忙捂住嘴。
敬完香,妈妈找到一位路过的小道士,低声询问观主是否在。
小道士稽首,引着他们绕过主殿,来到后方一个僻静的小院。
院子里,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道长正拿着大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扫地也是一种修行。”
清虚道长。
“妈妈恭敬地喊了一声。
老道长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三人,最后,那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又在林晞身侧那片空无处停留了一瞬。
林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把晓晓往身后藏了藏。
晓晓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怯生生地缩在姐姐身后,只探出半个小脑袋。
道长***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将扫帚靠墙放好:”几位居士,请屋里坐。
“丹房很是简朴,一张木榻,一张旧书案,几个**,仅此而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好闻的淡淡的药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妈妈焦急地叙述着林晞的怪病,如何体虚畏寒,如何查不出病因。
道长静静地听着,手指间缓缓捻动着一串光滑的木质念珠。
期间,他的目光几次落在林晞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林晞紧张地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她能感觉到晓晓紧紧贴着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妈妈说完,充满期待又忐忑地看着道长。
清虚道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温润:”小居士的症候,确是少见。
“他起身,从身后一个古朴的木匣里,取出一块东西。
那东西用深色的软布包裹着,他层层打开,露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未经雕琢的石头。
它看上去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却隐隐透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这是一块璞玉。
“道长将石头托在掌心,递到林晞面前,”小居士,你我相遇即是有缘。
这块玉,老道赠予你。
“林晞茫然地抬起头,看看玉,又看看道长,不明白为什么要给她一块石头。
父母也面露不解。”
你拿回去,“道长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亲手用它刻一样东西。
刻什么,随你心意。
“”刻东西?
“五岁的林晞更加困惑了,她连画笔都拿不好,”刻什么都可以吗?
“”嗯,随你心意。
“道长重复道,意味深长,”刻好了,再拿来给我。
“妈妈有些着急:”道长,这孩子的病“道长摆摆手,笑容高深莫测:”不急。
刻好了,自然知晓。
“离开道观时,林晞的小口袋里沉甸甸的,揣着那块温凉的璞玉。
她一路都沉默着,小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块石头。
回到家,晚上睡觉前,她终于有机会和晓晓单独相处。”
妹妹,“她拿出那块璞玉,放在枕头上,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道长爷爷让我们刻一样东西,刻什么好呢?
“晓晓伸出透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虚点着璞玉,歪着头想了想。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亮了起来,奶声奶气地用只有姐姐能听到的声音说:”狐狸刻小狐狸“”狐狸?
“林晞想起图画书里那种毛茸茸有着大眼睛和漂亮大尾巴的动物,”为什么刻狐狸呀?
“晓晓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喜欢狐狸好看“”好“林晞立刻决定了,”就刻小狐狸我们一起刻“接下来的几天,林晞找到了新的乐趣。
她找来爸爸工具箱里最小号的锉刀和砂纸,父母虽疑惑,但见她难得有精神捣鼓东西,且道长有言在先,便由着她。
每天就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对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又磨又划。
晓晓就趴在她对面,兴致勃勃地指挥:”这里这里凸出来一点尾巴尾巴要大“林晞的手很小,力气也弱,工艺更是谈不上。
过程笨拙而缓慢,玉屑簌簌落下,时常磨到了手,但她却格外认真专注。
晓晓的陪伴和指导让她觉得这像是一个有趣的游戏。
父母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虽然刻的东西歪歪扭扭,但她的气色似乎真的没有之前那么差了。
这让他们在忧虑中,又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终于,一个勉强能看出是只西肢趴着有一条蓬松大尾巴虽然比例严重失调脸部细节粗糙的小狐狸,出现在了林晞掌心。
它丑萌丑萌的,却凝聚了两个孩子全部的心意。”
刻好了“林晞举起成品,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晓晓开心地拍着透明的小手:”狐狸姐姐棒“林晞小心地把粗陋的玉狐狸用手帕包好,期待地看着父母。
他们明白,该再次上山了。
这一次,清虚道长看到那枚歪歪扭扭的玉狐时,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轻轻颔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满意的作品。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让林晞将玉狐置于香案之上。
他手持清香,闭目默诵片刻,烟雾缭绕中,那玉狐粗糙的线条仿佛被柔和的光晕勾勒了一遍,虽形态未变,却莫名多了几分灵动的意味。
开光完毕,道长将尚存余温的玉狐放入林晞手中。”
好了,“他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日后将此玉随身带着。
每日清晨,于向阳处,让它晒一刻钟的太阳。
你自己,也可在一旁同沐日光。
“”就这样?
“妈妈忍不住问,”道长的意思是,这样晞晞的病就能好?
“”持之以恒,自有益处。
“道长语气平和,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玉狐上,又似透过它看到了林晞身边那个看不见的孩子,”日光乃生发之气,可涤荡阴晦,滋养身心。
于她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看着林晞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至于其他,顺其自然,不必强求,亦无需畏惧。
“林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那枚温润的属于她和妹妹的小玉狐,又感受到晓晓轻轻靠在她腿边的好奇目光。
心里那份因为妹妹不一样而产生的隐隐不安,似乎被道长的话语和掌心的温暖驱散了许多。
她握紧了玉狐,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她和妹妹之间的连接,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温暖的寄托。
阳光透过道观的窗棂,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