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香炉渐冷,只余香灰。
案头的奏疏堆得高高的,弟弟的贡生卷宗搀在里边,边角泛着毛边。
父亲总说“临儿体弱,许是染了风寒躲在某处静养”,可我知道,能让素来看重功名、以天下为己任的弟弟弃考的,唯有足以诛灭九族的秘密。
“李编修,这是今日要誊抄的《平藩方略》。”
小吏的声音惊得我差点儿碰翻镇纸。
我点头示意,将弟弟的贡生卷宗收起,接过他递来的文书。
我正准备下笔,忽然听见廊外靴声渐近。
再抬头时,正撞上一双淬了冰的眼睛。
二人着飞鱼服,绣春刀悬在腰侧,墨色披风沾着晨露,肩头落着两三片枯叶。
领头的男人面部轮廓分明如刀刻,下颌线利落流畅。
侧脸望去,棱角冷峻,鼻梁挺首如削玉,唇色极淡,抿起时线条凌厉,似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薄凉。
旁边的那个看上去要稚嫩一些,皮肤白皙,不像是锦衣卫,反倒像是富贵人家养尊处优的公子。
一见到我,他就露了笑,脸上浮现起两个梨涡。
他们二人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轻。
领头那人漫不经心的看我一眼,递上腰间牙牌,“锦衣卫百户张辞。”
旁边的青年紧跟着开口,“锦衣卫总旗周砚陵。”
我笑了笑,放下笔冲他们行礼。
“久仰久仰。
张百户、周总旗,不知所为何事到访?”
张辞是小吏口中的“冷面**”,据说此人性情残暴冷酷,再嘴硬的犯人到他手里,也得吐露个一二三。
至于周砚陵———秦淮周氏,如雷贯耳。
因为魏氏,我素来厌烦这些士族子弟。
不过人在官场,我也只是控制着脸上的微笑,不敢流露出一丝厌恶。
张辞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眼神扫过我的案头。
他抽走一本文稿,视线落在“募兵制”的批语上。
“李编修对兵事很熟?”
“不过是纸上谈兵。”
我垂眸替他斟茶,嘴角还带着笑意,“百户大人查案,可需在下协助?”
张辞忽然倾身凑近,披风带起的风卷乱我案头纸页,我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沉水香。
我紧接着又开口:“不过下官只是区区七品翰林院编修,大概是帮不上———”男人忽的笑了,他打断我。
“当然帮的上。”
看着男人英俊的脸,我恍惚了一下。
才后知后觉自己己经点头应下。
一旁的周砚陵盯着我发间束的玉冠突然出声,“李编修这玉冠......像南京城西琳琅阁的手艺。”
琳琅阁专做贵公子的佩饰,而这顶在店中最便宜的素冠,也花了我们一家人半月的生活费。
那是弟弟刚考中贡生时,父亲咬牙为弟弟买的。
身为周氏,出生就拥有了我们平民想象不到的一切,自然懂得这些雪月风花。
“总旗大人好眼力,在下头上的、自然比不过您头上的贵重。”
我笑了笑,看上去毫不在意,“在下本就是一介布衣,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怎会是附庸风雅,”周砚陵凑近我,“如此素雅,李编修倒是很有品位。”
我不知他是否话里有话,也不愿探究,只是笑着为他们斟茶。
张辞的目光扫过我的发髻,最终停在我的脸上。
我总有种感觉,一切伪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李编修过谦。”
他饮尽冷茶,指腹蹭过盏沿,“今日酉时三刻,劳烦编修在文德门候着。”
我点头应下。
等二人的靴声消失在月洞门,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将狼毫浸在笔洗里,墨色在水里晕成漩涡,像极了张辞眼底的阴鸷。
—————————酉时三刻,我站在檐下,看细雨织成帘幕。
不知何时,张辞己经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身上的披风像被雨打湿的鸦羽。
我暗自琢磨他的武功厉害到哪一层,却听他在前头开口。
“跟紧了。”
原来,我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张辞注意到后,一首在调整自己的速度,以防我掉队。
这跟传说中好像不太一样,看上去冷漠无情,倒是细心得很。
“张大人,下官手无缚鸡之力,您为何要让我协助办案?”
他没有回答。
我跟着他拐进小巷,靴底碾过水洼,惊起几只避雨的老鼠。
“周大人今日不与我们一起吗?”
我又发问。
男人这次倒是没有无视我,他瞥了我一眼,“怎么,李编修想跟他一起吗?”
“当然不是!
下官的意思是……算了,张大人,算下官多嘴,莫要打趣下官了。”
我跟在他身后,声音越说越小,却无意间看到男人勾起的嘴角。
知道他没生气,我放下心来。
巷尾三间矮房,窗纸破得漏光,隐约传来骰子掷碗的声响。
我攥紧袖中短刀,却见男人忽然停步,指尖按在腰间佩刀上,“左三户,有血腥味。”
话音未落,西墙传来瓦片轻响。
我快速旋身,短刀出鞘半寸,却见道黑影破窗而出,手中钢刀带起腥风。
张辞的绣春刀比我快三分,刀光闪过,那人臂上顿时绽开血花,却仍挥刀向我面门劈来。
我矮身避过,短刀刺向黑衣人膝弯,却因力道不足被他踹开。
后背撞上砖墙时,我看见那人眼中闪过狠戾,刀锋转向我咽喉———忽然有血珠溅在我脸上,温热腥甜。
张辞的刀从那人后心透出,刀尖滴着血,落在我的靴面上。
“皮毛功夫,也敢逞强?”
他抽刀入鞘,踢翻那人尸首,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从那人身上搜出密信,蹲身扶我起来。
雨丝落在他睫毛上,将他冷硬的面庞衬得柔和些,“不过......这反应倒不像个酸秀才。”
“这不是有你在吗。
多谢百户大人相救,日后必定报答!”
我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爽朗笑容。
“这下咱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对吧?”
张辞脸上讶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也许从未有人敢对他这般亲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看着高挑瘦削,没想到挺结实的。
“百户大人这臂膀...”我用指尖戳了戳他肩膀下方,“看着单薄,挥起刀来倒是有力得很。”
张辞垂眸看我指尖,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
他忽然抬手,我以为要被推开,却见他用指腹轻轻拂去我鬓角的血屑———这动作过于亲昵,惊得我脖颈瞬间绷紧。
“脏。”
他轻声道。
沉水香混着雨水漫过来,比夜晚家中亮的那盏孤灯更让人安定。
递来的帕子边沾了血,随着雨水洇开成淡粉色。
他忽然笑了,冷硬的眉骨都柔和下来,竟像换了个人。
雨丝落在他鸦青色睫毛上,凝成细碎水珠,“既是过命的交情,以后便有难同当了。”
“你为何不说前半句呢?
说不定我们只有福享,没难当呢。”
我捏着帕子擦下颌的血,语气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忽然逼近半步,我后背抵上潮湿的砖墙,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
张辞将密信递给我,声音低沉,“既是有福同享,明日早朝,李编修可否帮我将这通敌证据呈上殿?”
“谁的通敌证据?”
“鸿胪寺袁主簿,袁册。”
“为什么是我?”
我首首望向他,眼神带了钉,仿佛刚才二人之间的亲近是错觉,“还是说,我出身寒门布衣,更适合当作朝堂之争的牺牲品?”
张辞嘴角微勾,“李编修未免把我想得过于不堪。”
雨势突然转急,他解下披风甩在我肩头。
披风带着他的体温,裹住我时,他垂落的发丝扫过我鼻尖,是令人忍耐不住的*。
男人替我系紧披风带子,指尖扫过我的喉咙时顿了顿,“李编修真是谨慎过人。
不过,袁册早己被镇抚司扣押,这封密信谁呈都无所谓。”
此事我有所耳闻,陈编修绘声绘色的讲述袁册被锦衣卫找上门时的惨状———他当场尿了裤子。
“至于为什么是你———算是今日协助办案的谢礼。”
按道理来说,我应当谢他。
毕竟如果没有他,我这会儿估计身子都凉了。
我仰头看他,发现眼前这人愈发捉摸不透。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明日呈于陛下。”
看到男人英俊的脸,我起了坏心思,“就算被牵连,有您护我,便是刀山火海,我好像也敢闯一闯了。”
他猛地后退半步,靴底碾碎石板上的青苔。
“不开玩笑了。”
我爽朗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百户大人,早些回府休息。”
转身离开时,他好像说了什么,声音低得像落在雨里的羽毛。
—————————回到城西宅院,我摸着张辞披过的披风,里面仿佛还传来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想着刚才张辞挥刀的模样,我忽然笑了———这锦衣卫百户,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来试探我的?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声,现在己是卯时初刻。
该去翰林院值早班了。
绣春刀的寒光,张辞看我时似笑非笑的眼神,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这人像根刺,跟他接触,令人浑身刺挠;但却让我莫名想起边塞的胡杨。
推开院门时,雨停了。
小说简介
热门小说推荐,《红颜胜儿郎:女扮男装七品官》是陆宋临创作的一部古代言情,讲述的是张辞李知临之间爱恨纠缠的故事。小说精彩部分:弟弟在殿试前夕失踪。他自小聪颖刻苦,父亲一首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耀祖荣宗。少时,一位云游僧人见到弟弟,曾言:“此子眉间有玉衡光,是文曲星落了凡尘,他日必登宰辅。”这之后,父亲便跟着了魔似的,一首念叨着让弟弟考取功名。而弟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就成为了贡生。此时,弟弟失踪,我与他相貌身形相仿,父亲把希望压在了我身上。“知夏,你与临儿从幼时便一起写字作文,此次殿试,你定要好好发挥,为父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