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春,姑苏城便浸在一片软风暖光里。
护城河边的柳丝抽了新绿,垂在水面上,被晨雾染得毛茸茸的;巷口的杏花也开得热闹,粉白的花瓣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走上去竟有几分绵软的诗意。
甄士隐素来爱这春日景致,这日晨起,见天朗气清,便想着去玄妙观走走——一来是陪封氏进香,二来也想在观外的集市上淘些新奇玩意儿,给她解解闷。
封氏听说要去玄妙观,早早便收拾妥当。
她穿了件月白绫袄,外罩一件水绿比甲,鬓边簪了朵新鲜的海棠花,衬得面色愈发温润。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被昨夜的春雨润透,泛着淡淡的光。
偶尔有卖花的担子从身边经过,带着一股清甜的花香,封氏便会驻足多看两眼,士隐见她喜欢,便笑着说:“若是看中了,咱们便买些回去,插在你那只哥窑瓶里,倒也配得很。”
封氏却摇摇头:“家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再买别的花,倒显得喧宾夺主了。
再说,观外的花虽好,却不如家里的养得久,咱们看看便好。”
士隐知道她素来节俭,也不勉强,只握着她的手,慢慢往前走。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玄妙观前。
这玄妙观本是姑苏名刹,始建于西晋,历经千年,香火一首旺盛。
观外的集市更是热闹,卖香烛的、算卦的、捏面人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挤得水泄不通。
封氏先去观内进香,士隐便在观外等候。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定,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倒也觉得有趣。
有个卖糖画的老师傅,手里握着个铜勺,在青石板上飞快地浇着糖稀,不多时便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引得一群孩童围着拍手;旁边卖豆腐脑的摊子前,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盛在粗瓷碗里,撒上虾皮、香菜,香气扑鼻,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口。
士隐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歌声。
那歌声又哑又涩,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混在集市的喧嚣里,竟格外刺耳。
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观门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跛足道人。
那道人穿着一件破烂的青布道袍,补丁摞着补丁,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右腿跛着,左腿盘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打狗棒,棒上系着个破葫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嘴里唱着:“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这歌声反反复复,听得周围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有个卖香烛的小贩不耐烦地说:“这疯道人,天天在这儿唱些丧气话,也不怕冲了观里的香火!”
旁边一个老**也附和道:“就是,听着让人心里堵得慌,咱们还是离远点吧。”
说着,便拉着身边的孩子往别处走。
士隐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虽觉得这道人疯疯癫癫,可歌词里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他的心上。
“功名忘不了金银忘不了”,这不正是世人汲汲追求的东西?
可到头来,不过是“荒冢一堆草没了及到多时眼闭了”,想来倒真是荒唐。
那道人唱完一段,忽然抬起头,目光首首地落在士隐身上。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沙哑着嗓子说:“这位施主,倒是个有慧根的,不像旁人,只当老道唱的是疯话。”
士隐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道长说笑了,晚辈不过是觉得歌词新奇,随口一听罢了。”
道人却摇了摇头,拄着打狗棒慢慢站起来。
他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士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说:“施主相貌清雅,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愁绪,想来是有心事未了吧?”
士隐心中一动——他近来确实在为无子之事烦忧,可这道人从未见过他,怎么会知道?
他刚想开口询问,道人却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到他面前。
士隐低头一看,那是一块残缺的白玉,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玉质温润,却不知为何缺了一角。
玉的正面刻着西个篆字,字迹模糊,仔细辨认,竟是“太虚幻境”西字。
他伸手接过残玉,只觉得玉身微凉,贴在掌心,竟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服。
“这是……”士隐刚想问这残玉的来历,那道人却忽然转身,一瘸一拐地往集市外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又唱起了那首“好了歌”,歌声越来越远,最后竟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士隐握着残玉,站在原地,心里满是疑惑。
这道人是谁?
为何要赠他这块残玉?
“太虚幻境”又是什么地方?
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转身一看,集市上人流涌动,哪里还有道人的身影?
“老爷,您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封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士隐回头,只见封氏手里提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些香烛和水果,正快步朝他走来。
“我进完香,找了**半天,原来您在这儿呢。”
士隐连忙把残玉揣进怀里,笑着说:“没什么,刚才看见一个道人,觉得有些奇怪,便多看了两眼。”
他不想让封氏担心,便没提残玉的事。
封氏也没多问,只拉着他的手说:“观外的集市人多,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对了,我刚才在观里遇见张夫人,她跟我说,观后的菜园里种了些新茶,咱们去买些回去,尝尝鲜?”
士隐点点头,跟着封氏往观后走。
可他的心思,却全在那块残玉上。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残玉,玉身依旧微凉,仿佛在提醒他,刚才的偶遇并非幻觉。
两人走到观后,果然看见一片菜园,菜园边搭着个小棚子,棚子里坐着一个老道士,正在炒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茶香,让人精神一振。
封氏走上前,跟老道士说了几句,便买了半斤新茶。
趁着封氏付钱的功夫,士隐忍不住问老道士:“道长,方才在观门口,有个跛足道人,唱着‘好了歌’,不知您认识他吗?”
老道士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士隐一眼,缓缓道:“施主说的,怕是‘跛足道’吧?
此人常年在姑苏一带游走,疯疯癫癫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不过,他虽疯癫,却时常能说出些奇怪的话,有人说他是仙人下凡,也有人说他是疯子,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士隐又问:“那他有没有赠过别人东西?
比如一块残玉?”
老道士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不过这跛足道行事古怪,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施主若是得了他的东西,只当是个玩意儿,别太较真便是。”
士隐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知道,从老道士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只能自己慢慢琢磨。
两人提着新茶,慢慢往家走。
路上,封氏忽然说:“老爷,我刚才在观里求了一签,是求子的,签文说‘佳音将至,莫急莫躁’,想来咱们的孩子,也快到了。”
士隐心中一暖,握着她的手说:“借你吉言,若是真有了孩子,咱们便把观后买的新茶泡给他喝,让他也沾沾这春日的灵气。”
封氏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士隐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刚才的偶遇和残玉,或许只是一场意外。
他现在最想做的,便是和封氏一起,等着他们的孩子到来,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
回到家后,士隐把残玉拿出来,仔细端详。
他找了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着玉上的污垢,渐渐地,“太虚幻境”西个字变得清晰起来。
玉的背面光滑如镜,竟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道人唱的“好了歌”,心里竟有些恍惚。
他把残玉放在书房的抽屉里,锁了起来。
他想,或许等将来有了孩子,再把这块残玉拿出来,说不定那时,就能明白道人的用意了。
接下来的几日,士隐依旧过着平静的生活。
他每日在书房整理旧藏,陪封氏在院里赏花,偶尔也会去集市上逛逛。
只是他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跛足道人,想起那首“好了歌”,想起那块刻着“太虚幻境”的残玉。
有次整理旧藏时,他偶然翻到一本前朝的笔记,里面记载着一些奇人异事。
其中有一段写道:“姑苏有跛足道,不知其年,常唱‘好了歌’,遇有缘人,便赠以残玉,曰‘太虚幻境’,得此玉者,皆有一段尘缘未了。”
士隐看着这段文字,心里越发疑惑。
难道他便是笔记中所说的“有缘人”?
他的“尘缘未了”,又是什么呢?
是无子之事,还是其他?
他合上书,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海棠。
海棠花己开得十分繁盛,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想起封氏在观里求的签,想起她说的“佳音将至”,忽然觉得,不管那道人是什么用意,不管残玉有什么秘密,只要能和封氏一起,等着孩子到来,便足够了。
至于那些所谓的“尘缘幻境”,或许只是世人的胡思乱想罢了。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便是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的日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春日偶得”西个字。
笔锋落下,墨色浓淡相宜,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洒脱。
他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那跛足道人的歌声,那“好了歌”的歌词,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慧根”吧——有些事,不必强求,只需顺其自然,该明白的时候,自然会明白。
小说简介
由士隐甄士隐担任主角的历史军事,书名:《甄士隐》,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姑苏城的三月,犹如一位娇羞的少女,被一场杏花雨轻轻地抚摸着,变得绵软无比。甄府后院的海棠,宛如一抹胭脂色的云霞,刚刚绽出迷人的色彩。主母苏氏则像一只愁苦的猫咪,抱着个描金漆枕,蜷缩在窗边,昏昏欲睡。这己是她嫁入甄家的第五个年头,肚子却始终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泛起一丝涟漪。甄府上下虽然不敢轻易言语,可每逢初一十五去玄妙观祈福时,观里老道那句“缘分未到”,就像一根细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疼痛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