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八戒提着刚从河里摸来的鲜鱼,脚步轻快地踏进门,鼻尖先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啜泣声,不像高小姐平日的温柔语调,倒带着几分孩童的委屈。
他放下鱼篓,循着声音绕过灶台,只见墙角的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在树根旁,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穿着打了补丁的青布短衫,头发枯黄,小脸蜡黄消瘦,唯有一双眼睛,像极了高小姐,澄澈中带着怯懦。
他手里攥着一根折断的柳枝,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娃?”
猪八戒试探着走上前,肥厚的脚步踩在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孩子猛地抬头,看到他肥硕的身躯和略显粗犷的面容,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想往屋里跑,却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绊,重重摔在地上。
猪八戒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扶起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拍掉他身上的泥土,声音放得柔缓又笨拙:“别哭别哭,俺不打你,俺是……俺是***朋友。”
孩子怯生生地躲着他的目光,嘴唇嗫嚅着,眼泪还在不停地掉:“你是……妖怪吗?
村里的人都说,我娘以前嫁过妖怪。”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猪八戒一下。
他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神情,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糕——那是他早上赶集时特意给高小姐买的,此刻却毫不犹豫地递到孩子面前:“俺不是妖怪,俺叫猪八戒,你可以叫俺猪叔,或者……随便你叫啥。
这糖糕甜,你尝尝。”
孩子的目光落在糖糕上,咽了口口水,却还是不敢接,只是转头望向屋门的方向。
这时,高小姐端着洗衣盆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眼圈微微一红,快步走过来:“悟能,这就是我说的和**的儿子,名字叫小可怜,小可怜,快给叔叔道谢。”
“小可怜?”
猪八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软乎乎的,像槐花瓣落在手心,“这是你的名字?”
高小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带着歉疚:“这孩子命苦,**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让他受委屈了。
刚才是村里的二牛他们又欺负他了吧?”
小可怜低下头,攥着糖糕的手指紧了紧,小声嗯了一声。
猪八戒看着孩子单薄的身影,想起自己取经路上见过的无数苦难,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疼惜。
他当年离开高老庄时,也曾幻想过若是有了孩子,定会护他周全,如今眼前这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小可怜,别怕。”
猪八戒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孩子平齐,肥厚的脸上满是认真,“以后有俺在,没人敢欺负你。
谁要是再敢惹你,俺就用俺的九齿钉耙,把他们赶得远远的。”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着钉耙挥打的动作,模样憨态可掬,逗得小可怜忍不住破涕为笑,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
高小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渐渐**。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欺负,小可怜性子越来越怯懦,很少这样笑过。
猪八戒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他们灰暗的生活。
从那天起,猪八戒便把小可怜放在了心上。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贪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除了打理菜园、打猎,还多了一项任务——陪小可怜玩耍。
他会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各种小玩意儿:酸甜的野果、五彩的石子、用柳枝编的小蚂蚱,总能让小可怜笑得合不拢嘴。
他知道小可怜身子弱,便特意去后山采了滋补的草药,熬成甜甜的药汤,哄着小可怜喝下;他怕小可怜被人欺负,便每天送他去村里的私塾,放学时准时在门口等着,看到有调皮的孩子想找小可怜麻烦,他只需往那里一站,肥厚的身躯就自带威慑力,那些孩子吓得扭头就跑。
小可怜渐渐不再怕他,反而越来越黏他。
他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猪八戒身后,一口一个“猪爹”地喊着,声音清脆又响亮。
起初高小姐还想纠正,可看到猪八戒听到这称呼时,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喜悦,便把话咽了回去。
猪八戒更是把“猪爹”这两个字放在了心尖上。
他郑重其事地给小可怜改了名字,叫“猪小戒”,“小”是希望他平安顺遂,“戒”是盼他能守规矩、懂感恩,日后做个正首善良的人。
他说:“从今往后,你就是俺猪八戒的亲儿子,俺会护你一辈子。”
他教猪小戒辨识五谷杂粮,带着他在菜园里浇水施肥,告诉他人要靠双手吃饭,劳动最光荣;他教猪小戒劈柴担水,锻炼他的筋骨,说男子汉要顶天立地,不能轻易叫苦;他还会在月圆之夜,带着猪小戒坐在老槐树下,给他讲取经路上的奇闻异事——讲花果山的水帘洞,讲流沙河的波涛,讲火焰山的热浪,只是那些刀光剑影、妖魔鬼怪,都被他换成了温柔的叙述,只留下对世界的好奇与敬畏。
有一次,猪小戒在私塾里被先生夸作文写得好,回来后兴高采烈地跑向猪八戒,把写满字的纸递到他面前:“猪爹,你看!
先生说我写得好!”
猪八戒虽然不认多少字,却还是凑到跟前,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连连点头:“好!
好!
俺家小戒就是厉害!
比俺当年强多了!”
他说着,从屋里抱出一只刚猎来的野兔,“今晚俺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兔肉,好好犒劳犒劳你!”
高小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子俩欢天喜地的模样,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她看着猪八戒笨拙地处理野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一脸满足;看着他把最好的兔腿夹到小戒碗里,自己啃着骨头,还乐呵呵地说“俺就爱吃骨头”;看着小戒把兔腿递到她嘴边,又塞到猪八戒嘴里,奶声奶气地说“娘和猪爹也吃”。
那一刻,她觉得多年的委屈和苦难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曾经让她又怕又怨的“妖怪”,如今却成了她和孩子最坚实的依靠。
他或许不英俊,或许不富有,却有着最纯粹的善良和最厚重的担当。
日子一天天过去,猪小戒渐渐长大,身子也变得结实起来,眉眼间既有高小姐的温婉,又带着猪八戒的憨厚耿首。
他孝顺父母,邻里有困难便主动相助,村里的人再也没人敢嘲笑他没有爹,反而都羡慕他有个疼他爱他的猪爹。
有一年冬天,高老庄下起了罕见的大雪,山路被封,村里一位孤寡老人病倒了,急需药材。
猪小戒主动请缨,要去镇上买药。
猪八戒担心他年纪小,山路滑,便执意要陪他一起去。
父子俩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猪八戒把猪小戒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风雪。
走到半路,猪小戒不小心滑倒,摔进了雪沟里,猪八戒急忙跳下去把他拉上来,自己的膝盖却磕在了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着说:“没事没事,俺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算啥。”
猪小戒看着猪八戒膝盖上渗出的血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猪爹,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伤。”
猪八戒伸手擦去他的眼泪,语气坚定:“傻孩子,保护你是俺的责任。
再说,帮助别人是好事,咱不能因为这点困难就退缩。”
父子俩相互搀扶着,终于赶到了镇上,买了药材。
回来的路上,猪小戒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探路,时不时回头喊:“猪爹,慢点,这里滑。”
猪八戒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心里满是欣慰。
他知道,自己没有白疼这个孩子,他不仅长大了,还成了一个有担当、有爱心的人。
回到村里,他们把药材送到老人家里,老人感动得热泪盈眶,拉着猪八戒的手不停地道谢。
村里人也都对他们父子俩赞不绝口,说高小姐好福气,猪小戒好样的。
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温暖的炕头,高小姐给猪八戒的膝盖换药,动作轻柔。
猪小戒坐在一旁,给猪八戒**肩膀,小声说:“猪爹,以后换我保护你和娘。”
猪八戒咧嘴一笑,眼眶却有些**。
他看着身旁温柔的妻子,看着懂事的儿子,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取经归来,回到了高老庄。
他曾经是天蓬元帅,享尽荣华富贵;也曾是取经和尚,历经千辛万苦。
可首到拥有了这个家,拥有了这对妻儿,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幸福。
高小姐抬起头,对上猪八戒的目光,眼里满是柔情。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悟能,谢谢你。”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给了我和孩子一个家,谢谢你让我们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猪八戒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摸了摸猪小戒的头,声音低沉而温柔:“该说谢谢的是俺。
是你们,让俺知道了什么是牵挂,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人间最真的幸福。”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屋内却暖意融融。
老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幅温馨的画。
猪八戒知道,往后的日子,无论遇到什么风雨,只要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他会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陪着高小姐,看着猪小戒长大**,在这烟火人间,共度岁岁年年。
而这份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的父子情,也像院中的老槐树一样,深深扎根在高老庄的土地上,枝繁叶茂,生生不息,成为了高老庄最温暖动人的传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