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遇明月

，如安街上人潮如织。，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在春风里轻扬翻卷。茶坊、布庄、米行、药铺一间紧挨一间，叫卖声、谈笑声、车马轱辘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热闹，直欲掀翻天际。街边小摊挨挨挤挤，糖画晶莹、面人精巧，糖葫芦红艳**，热糕甜香漫溢，勾得人食欲大动。孩童攥着长辈衣角，蹦跳嬉闹，脆生生的笑声落满长街。挑担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叮铃轻响，引得路人频频回首。茶馆内更是人声鼎沸，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哄笑喝彩，与街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相融，盛极人间烟火。“小哥哥，要买块糖糕吗？”，眉眼生得艳如盛放牡丹，娇**滴，一双美目直勾勾凝着身前青年。，墨色如浸夜色，料子垂坠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肩宽腰窄，往人群中一站，便自带清俊少年气。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澄澈深邃，锋棱不显凌厉，反倒藏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抬眸时眸光清亮，晃得人眼睫微颤。**真是个极品少年。**女子心底暗叹。“多谢姐姐，不必了，身上银钱未带够。”江夜珩温声回绝。“没钱也无妨呀，”女子眼波流转，朝他轻抛一个媚眼，笑意盈盈，“说两句好听的，姐姐便送你。”
江夜珩正要开口推辞，身后忽然钻出来一道身影，抢先一步凑上前，嬉皮笑脸道：“漂亮姐姐，我也想吃糖糕！”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回了个俏皮眼。

“小嘴真甜。”女子顿时笑靥如花。

她心里暗自讶异，今日如安街是撞了桃花运，竟接连遇上这般出色的少年郎。手上动作不慢，已拣了块糖糕递了过去。

楚祈裕指尖还未碰到糖糕，手腕便被江夜珩一把攥住，强行拽着往前走去。

“哎！你干什么！我糖糕还没拿呢！”

“不怕撑死你。”江夜珩松了手，语气淡淡。

“好不容易才偷跑出来一趟，连块糖糕都不让我吃……”楚祈裕小声嘟囔，随即又偏头看向江夜珩，眼里闪着好奇，“对了，这可是我第一次接委托，师尊也真是的，我都快十八了，还把我当成小孩子，磨了好久才肯放我出来。”

他顿了顿，满眼艳羡：“我听说，望舒仙尊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带你下山接委托了。，望舒仙尊往那一站，什么妖魔鬼怪不得吓得魂飞魄散？”

江夜珩平静开口：“师尊只在我性命垂危时，才会出手。”

楚祈裕闻言一怔。

不因其他只因望舒仙尊性实打实的天下第一，年纪轻轻便站在仙道巅峰，以至于听到他收徒时心里便感到震惊，他这样的人会收什么样的徒弟，此刻想来，江夜珩这些年，怕是过得并不轻松。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

“想我当年，还整日缠着师尊带我玩耍，你却已经跟着仙尊历练了……”

“所以说，你菜。”江夜珩说着，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于他而言，师尊从不算严苛，反倒待他极好。若不是苏昭安，他这条命，早已不知埋骨何处。

“？！江夜珩！你说什么？！你竟敢说我菜？！”楚祈裕瞬间炸毛。

两人正拌嘴间，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自旁侧轻轻响起。

“两位公子，看着面生得很，可是初来如安街？”

江夜珩与楚祈裕一同回头，只见立着一位身着浅碧色罗裙的女子。她眉眼温婉，气质娴静如月下清莲，说话时唇角总**浅浅笑意，全无方才糖糕摊女子的艳媚，反倒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她身后悬着一块烫金匾额，上书花月楼三字，雅致不俗，不似寻常勾栏瓦舍那般艳俗。

楚祈裕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女子已先轻声笑道：“公子莫要误会，我这花月楼里，只卖琴棋书画，不卖皮肉色相，楼中姑娘皆是凭才艺立身。看二位公子气度不凡，若是不嫌弃，不妨入内小坐，喝杯清茶，歇歇脚？”

江夜珩本欲婉拒，楚祈裕却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一口应下：“好啊好啊！正好走累了！”

女子温婉一笑，侧身引二人入内。

一进花月楼，两人皆是一怔。

楼内并无丝竹靡靡之音，亦无浓艳脂粉气，反倒处处摆着青竹、幽兰、书画，窗明几净，清雅得像一座书院雅舍。姑娘们或临窗抚琴，或低头作画，言语轻柔，举止端庄，与坊间流传的“花月楼龙蛇混杂、女子轻浮”之说，全然相悖。

领路的女子似乎看出他们的讶异，轻声解释：“世人多以讹传讹，以为花月楼是风尘之地，其实我们不过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女子，聚在此处凭手艺谋生，从不做苟且之事。”

江夜珩微微颔首，心中暗叹，果然眼见为实。

楚祈裕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看着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打理楼院之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这花月楼，又是如何建起的？”

女子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缓缓答道：“我叫尚如凝，是这花月楼的管事一个也可唤我阿凝。我本是城中旧族尚家之女，家道虽不算顶尖，却也还算殷实。因家中有一个妹妹，妹妹自打出生起，脸部遍布红斑，面貌丑陋，常年遭人指点非议，就连父母也不甚喜爱她。”

说到此处，阿凝语气微顿，眼底多了几分疼惜：“妹妹性子怯懦，却偏偏手极巧，会绣最精致的屏风，会捏最灵动的面人，只是从不敢见外人，只敢躲在楼中最深的小院里，默默做活。”

“也正是因为妹妹，我才见多了世间因容貌、因残缺而被欺凌的女子。”阿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楼内各司其职的姑娘们，语气愈发温和坚定，“楼中这些姐妹，大多身世可怜——有的身负残疾，腿脚不便；有的容貌受损，被家人弃之不顾；还有的空有一身才艺，却无立足之地，在街头受尽冷眼。”

“我不忍见她们流离失所，便用自已的私产，建起了这花月楼。这里不**，不逢迎，只凭手艺吃饭。会琴棋书画的，便以艺待客；手巧心细的，便做些绣品、工艺、点心贩卖。我只求她们能有一处安身之所，不必再看旁人脸色，不必再受欺辱。”

楚祈裕听得连连点头，神色敬佩：“阿凝姑娘，你真是心善！这般大义之举，实在令人佩服！那些流言蜚语，真是害人不浅！”

江夜珩也淡淡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姑娘仁心，难得。”

阿凝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公子过誉了，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只求这一方小天地，能护得她们安稳度日便够了。只是我那妹妹，至今仍不愿见生人，还望二位公子若是在楼中听见动静，切莫惊扰。”

“放心放心！我们一定安安静静的！”楚祈裕立刻拍着**保证。

女子为他们安排了临园的雅间，奉上精致茶点与小菜，饭菜清淡可口，香气雅致。席间闲谈，阿凝言语温和，见识不俗，与二人聊起如安街的风土、市井的趣事，句句妥帖，全无半分刻意逢迎。楚祈裕吃得开心，话也多了起来，江夜珩则安静听着，偶尔淡淡应上一两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楼内各处，并未察觉半分妖气鬼气，只当是一处清净的人间雅地。

待到天色渐晚，暮色浸上窗棂，阿凝歉意一笑：“今日天色已晚，如安街外暮色不安全，二位公子若是不嫌弃，楼内尚有空房，不妨暂住一晚，明日再启程也不迟。”

楚祈裕立刻点头：“那太好了！多谢阿凝姑娘！”

江夜珩虽略有警觉，却也未察觉异样，便一同应下。

阿凝引着二人上了二楼厢房，房间干净整洁，铺着素色床幔，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待阿凝转身离去，房门轻轻合上，楚祈裕立刻往榻上一躺，舒服地叹了口气。

江夜珩却没有立刻歇息，他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拂过窗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你有没有觉得，这花月楼有哪里不太对劲？”

楚祈裕把头埋在软枕里，含糊不清地反问：“不对劲？哪儿不对劲了？我看挺好的啊，干净、雅致，饭菜也好吃，阿凝姑娘人又善良，楼里的姑娘们安安静静凭手艺吃饭，比外面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强一百倍。”

江夜珩转过身，眸光沉静，一字一句分析道：“正是因为太过完美，才显得诡异。”

“这楼里太静了，静得不像是人间热闹的院落。姑娘们虽举止得体，却个个神色木然，除了必要的动作，几乎没有多余的神情。我们进来这许久，从未见过她们真正说笑，也从未见过外人进出，整座花月楼，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还有阿凝口中的妹妹，终年不见人，楼中深处始终有一股散不去的阴凉，连夕阳都照不进那片院子。”

楚祈裕听得满不在乎，翻了个身看着他：“你呀，就是跟着仙尊历练久了，看什么都像妖魔鬼怪。人家楼里的姑娘大多身世可怜，有的残疾有的受了委屈，性子安静些不是很正常吗？阿凝姑娘好心收留她们，自然不喜欢外人打扰，少些进出也很应当。”

“再说了，我一路探查过，这里半分妖气鬼气都没有，灵力干净得很。你就是太谨慎了。”

江夜珩沉默片刻，他的确未曾探得半分邪祟气息，可心底那一丝不安，却迟迟没有散去。

“但愿是我多心了。”他淡淡道。

“本来就是你多心！”楚祈裕打了个哈欠，困意席卷而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总想着打打杀杀除祟抓鬼，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我们还要去办委托呢。”

说罢，他便蜷在榻上，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悠长，显然已经睡熟。

江夜珩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夜色，眸色微深。

他终究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在指尖凝了一丝浅浅的灵力护身，而后在榻边静坐调息，缓缓合眼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一阵极低极低的哭声，忽然贴着耳畔响起。

细细的、幽幽的，像女子哽咽，又像孩童低泣，不真切，却冷得刺骨。

江夜珩猛地睁开眼。

下一瞬，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眼前哪里还是干净雅致的厢房？

素色床幔早已变成灰黑色的破布，在阴风里飘飘荡荡；原本光洁的木桌，腐朽得一碰便要掉渣；地面不再是青砖，而是湿漉漉的泥地，泛着浓重的霉味与死气。窗外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耳边哭。

而他身旁，本该熟睡的楚祈裕，不见了踪影。

整个花月楼，早已变了一副模样——

成了一座荒废多年、遍布尘埃的鬼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