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锅记

，吹得人后颈发凉。***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指尖微微发颤。——“人员优化”。，那个平时永远西装革履、笑容标准的男人。发送时间是今天中午12:00整，分秒不差，像一份精确的处决通知。，咽了口唾沫，滑动页面。“……因公司全球战略调整，部分岗位将进行整合优化……感谢您多年来的贡献……补偿方案详见附件……请于今日完成工作交接……”，他点开，看到了那个数字：N+2。按照他在公司工作的十二年计算，十四个月的工资补偿。看起来不少，可他知道，这笔钱撑不了多久。，儿子补习班下个月要交六千，父亲的药费……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额角渗出细汗。“建国，怎么了？”邻座的王志强探过头来，三十出头的程序员，戴着黑框眼镜，是组里最年轻的。
***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侧过身，让王志强看到屏幕。

王志强的脸色瞬间变了：“不会吧……咱们部门也要动？上周开会不是说只是调整海外业务吗？”

“邮件上写得很清楚。”***听见自已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战略调整，全球裁员。我的岗位……被合并了。”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的企业微信群弹出一条新消息：

“请中午12点收到‘邮件’的同事，5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谢谢配合！”

发信人是张明。

***看了眼时间：下午1:25。他中午没去吃饭，一直坐在这里，居然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而不自知。

“走吧。”王志强拍拍他的肩，表情复杂，“我陪你去。”

“不用。”***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我自已去。”

大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熟面孔——财务部的老王，市场部的小刘，研发部的赵工……大家互相点头，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张明准时出现，身后跟着两个HR助理。他走到会议桌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下午好。相信大家都已经收到邮件，了解了公司目前的情况。”张明的语气很官方，像在宣读文件，“这次调整是集团全球战略的一部分，目的是优化资源配置，提升运营效率。公司非常感谢各位多年来的贡献……”

***听着那些套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实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他想起十二年前刚入职时，也在这个会议室签的合同。那时公司才两百人，现在两千都不止。他从小陈变成了老陈，从专员做到了主管，然后……就停在这里了。

“……补偿方案严格按照劳动法规定执行，N+2，另加年终奖按比例折算。”张明继续说，“离职证明我们会出具，不影响各位寻找新的工作机会。如果有需要，公司也可以提供职业规划咨询……”

“张总，”财务部的老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今年五十三了，出去还能找到工作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张明推了推眼镜：“王工，公司理解各位的难处。但战略调整是集团决定，我们也只能执行。希望各位理解。”

理解。***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理解公司要生存，理解市场不景气，理解一切商业逻辑。可谁理解他呢？谁理解他还有十八年房贷，有上学的儿子，有生病的父亲？

“请大家看一下桌上的协议，没问题的话可以签字了。”张明示意助理分发文件。

协议一式三份，****。***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补偿金额：十四个月工资，加上未休年假折算，税后大概……二十万出头。

二十万。听起来不少。可还掉下季度房贷，付了儿子补习费，买完父亲的药，还能剩多少？半年？也许更短。

他拿起笔，手在抖。笔尖悬在签名处，迟迟落不下去。

“陈工？”助理轻声提醒。

***深吸一口气，签下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时签报销单时那么流畅有力。

接着是按手印。红色印泥，他大拇指按下去，用力过猛，印泥沾了一圈。助理递来纸巾，他擦了半天，指缝里还是残留着暗红色。

“这是您的副本。”助理把一份协议递给他，“离职手续今天内办完，门禁卡、工牌等交到前台即可。工资和补偿金会在这个月发薪日到账。”

***点点头，拿着协议起身。走出会议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明正在和老王说话，表情依然标准。那两个HR助理忙着收协议，动作麻利。

回到工位，王志强立刻凑过来：“怎么样？”

“签了。”***把协议塞进抽屉，不想多看。

“补偿呢？”

“N+2。”

王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晚上喝一杯？我请。”

“改天吧。”***开始收拾东西，“今天想早点回去。”

纸箱是问行政要的，标准的搬家箱，不小。***先把桌面的东西放进去：用了五年的保温杯，边缘掉漆了；妻子去年生日送他的钢笔，他说办公室用不上，一直收着；几本专业书，页角都卷了。

然后打开抽屉。最上面是去年的“优秀员工”奖状，塑料框的，当时他还嫌土。下面是这几年的合影：部门团建、年会、项目庆功……照片里的人都笑着，那时谁也想不到今天。

有一张是儿子***时来公司参加“亲子日”拍的。小子轩坐在他腿上，小手按着键盘，一脸严肃，像个小大人。那时他才六岁，现在都十二了。

***看着照片，鼻子一酸。他迅速把照片塞进箱底，盖上其他东西。

抽屉深处还有一盒胃药，一包喉糖，几袋速溶咖啡。他把这些扫进箱子，像在清扫一段人生。

“建国，”王志强递过来一个小盒子，“这个你忘了。”

是前年公司周年庆发的纪念币，镀金的，刻着公司logo和“十年服务奖”。***当时觉得俗，现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他把纪念币扔进箱子，发出“咚”的一声。

最后检查一遍。电脑已经锁屏，私人物品都收好了。他抱起箱子，不算重，但坠手。

“走了。”他对王志强说。

“保持联系。”王志强站起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部门区域时，有几个同事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没停留，抱着箱子径直走向电梯。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愣了一下：“陈工，您这是……”

“离职。”***把工牌放在台面上，“门禁卡在包里，等一下。”

他单手抱着箱子，另一只手掏卡。动作笨拙，工牌掉在地上。前台帮他捡起来，小声说：“我帮您注销。”

“谢谢。”

电梯来了。里面没人，镜子般的墙壁映出他的样子：白衬衫，西裤，头发有点乱，抱着个纸箱。标准的中年失业形象。

一楼大厅，旋转门缓缓转动。下午四点半，还没到下班时间，大厅里人不多。保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告别。